伊芙一开始想缩短营业时间,但是她很可能整天都不在。
她又开始琢磨着招临时工。她跟雷蒙德提了一句,第二天雷蒙德就领来了他的小舅子——一个二十七岁、身上有股陈年黄油啤酒味的男巫。那人干了三天,砸了两个糖坛子,把一整锅珍珠煮成了浆糊,第三天下午伊芙回来,看见他坐在吧台里面翘着腿,正在拿她的滇红泡自己喝。
后来,雷蒙德硬着头皮介绍了第二位,这位男巫看上去精明得多,进门先把店里估了一遍,然后开口:三成干股。伊芙请他喝了一杯,礼貌地送出了门。
伊芙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好在对角巷贴告示招全职店员。她贴了五天,来了七个人,其中三个是来喝奶茶顺便问问的,两个开口就问包不包住,还有一个问她这店卖不卖。
二月一号是个星期天。伊芙站在吧台后面搓珍珠,一边搓一边想,实在不行就只能咬牙关门两天。
第二天早上八点,她隔着结了霜的橱窗,看见一个姑娘在店门口走过去了。八点零五分,那个姑娘又走回来了。八点十一分,又来了第三趟。
伊芙擦着杯子看了她三个来回。十**岁的样子,圆圆的脸,浅棕色的头发用一根旧发带松松地扎在脑后。身上那件巫师袍洗得很干净,但明显洗过太多次,颜色发白,右边袖口有一块补丁——补得很整齐,针脚细密得像是特意练过。
她两只手死死攥着一卷羊皮纸,攥得那卷纸的一头都软了。第四趟走到一半,伊芙推开了门。
“姑娘,”她说,“进来喝点什么吧,外面零下。”
那姑娘吓得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猛地把手里的羊皮纸举了起来,像举着一面白旗。
“我——我是来找工作的!”
她姓古德温,叫黛西。一九八六年六月毕业,是一个赫奇帕奇。
那卷羊皮纸是她自己写的履历,抄过至少三遍——伊芙一眼就看出来了,纸边有反复裁齐的痕迹,第二行有一处涂改用同色墨水盖了两遍。N.E.W.T.:魔咒学 O,草药学 O,变形术 E,魔药 A。
“魔药 A 是我最好的一次了,”黛西小声说,“斯内普教授那门课我……我从来没有及格过两次以上。”
“毕业半年,”伊芙问,“这半年你在哪儿?”
黛西的脸一下子红了。
“圣芒戈。”她低下头,“见习治疗师。我干了五个月。”
“为什么走?”
姑娘的手指在袍子上蹭了两下。屋子里静了很久。伊芙没有催她。
“……我受不了。”黛西终于说。
“受不了血?”
“不是血。”她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是他们疼。”
她说四楼咒伤科有一位老太太,六十年前被人下了一个咒,那个咒没人认得,也没人解得开。老太太每天下午三点会疼,疼的满头大汗,疼十分钟,然后就好了,第二天下午三点再来一次。已经六十年了。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止痛剂对这种不明魔咒造成的伤害没有作用。”黛西说,“我每天下午三点都在那间病房。第一个月我扶着她,第二个月我给她数数——她说数到六百就过去了。第三个月我发现,我一到两点半,就害怕地开始发抖了,我连看着那个老太太都不敢。”
她吸了吸鼻子。
“带我的治疗师是个很好的人。她跟我说,黛西,你得学会在心里关上一扇门,不然你干不满一年。”
“你学了多久?”
“五个月。”黛西说,“我学不会。”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慌慌张张地补了一句: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的。我不怕辛苦!我能干活,我什么都能干,扫地擦桌子洗东西我都行,我不用您包住,我住我姨妈家——”
“古德温小姐。”
“在!”
“你会什么?”伊芙问,“我是说,除了不怕辛苦。”
黛西怔了一下。
“家务魔法。”
“比如?”
姑娘咬了咬嘴唇,抽出了魔杖。
吧台一头摞着六十七个刚烘干的杯子,摞得歪歪扭扭——伊芙一直懒得整理。黛西手腕一抖,那堆杯子自己站了起来,排成三队,一个一个叠上去,摞成三摞齐平的,最上面那一个还转了半圈,把杯身上的字对齐了正面。
她又往地上划了一道。水桶里的湿抹布飘出来,贴着地板走了一圈,连吧台底下那条缝里积了三个月的糖渍都刮干净了。
水槽里泡着一堆脏摇壶。黛西手指点了两下——那些摇壶自己分成了两拨:沾奶的先进热水泡着,沾糖浆的那几个立起来,一把刷子挨个刷了过去。
伊芙的眉毛越挑越高。就在这时候,黛西忽然抬起头往后厨看了一眼。
“……您的糖要糊了。”
伊芙心里咯噔一下。她今天在后厨同时坐了三口锅:煮茶的、熬糖的、煮珍珠的。
黛西已经抬起了魔杖。三口锅底下的火同时变了:煮茶那口调小,煮珍珠那口盖上了盖子,熬糖那口整个从火上挪开半寸,稳稳地悬在那儿。
伊芙冲进后厨。铜锅里的糖浆正停在那个最漂亮的颜色上,深琥珀,边缘刚起了一圈细泡。她端着锅站了半天,回到前厅。
黛西站在原地,脸都白了。
“我、我是不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我可以不用魔杖的,我手洗也行——”
“古德温小姐。”
“在!”
“你这些是在哪儿学的?”
黛西愣了愣,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妈妈一个人带我们四个,我是老大。”她说,“我十一岁去霍格沃茨之前,家里的活基本都是我干的。后来上了学,我发现魔咒课上教的那些东西,一半我都用得着。”
她顿了顿,声音小下去。
“弗立维教授的课我一节都没落过。魔咒是我唯一擅长的东西。”
伊芙看着她。
唯一擅长——这姑娘管这叫唯一擅长。伊芙自己是拉文克劳那一届最优秀的学生,她心里很清楚,同时稳住三口不同火候的锅,比在决斗课上把对手打飞出去难得多。前者要的是分神、是手稳、是对每一样东西现在处在什么状态的清楚感知。那是一种没人给发奖牌的天赋。
“一周四个加隆,”伊芙说,“管两顿饭。周一、周二我不在,你一个人看店。三个月以后,做得好我加。”
黛西张着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然后她的眼睛就红了,红得比刚才还厉害。
“我投了十一家。”她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前面十家都没有回信。第十一家是卖坩埚的,让我第二天再去,我去了,他说已经找到人了。”
她胡乱地擦了一把脸。
“我在您门口……我走了三趟。我攒了一个月的胆子才敢过来。我不是嫌远,我是怕您也说已经找到人了。”
伊芙从吧台后面拿了一个大杯,转身去做黑糖珍珠。
“不用不用,”黛西赶紧说,“给我最便宜的那个就行——”
“我没问你。”
一整杯推到她面前。黛西捧着杯子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然后她整个人停住了。她把杯子慢慢放下,看了看伊芙,又看了看杯子,然后又吸了一口,这一次吸上来一颗珍珠,嚼的时候眼睛都睁圆了。
伊芙靠在吧台上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喝到底,连一颗珍珠都没剩。黛西把空杯子放下,坐得笔直,脸涨得通红,然后用蚊子一样的声音问:
“……请问,这个能再来一杯吗?我付钱。”
伊芙笑了。
“员工免费。”
——她后来跟人说起录用黛西·古德温的理由,讲的都是那三口锅。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这句“我付钱”上定的。
二月二号下午两点,伊芙打算出发去公共图书馆, 出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黛西站在吧台后面,正在给一个客人递杯子,手忙脚乱,接错了两次钱,可是笑得特别好看,和这早春的阳光很像。伊芙推开破釜酒吧的门走进麻瓜的伦敦,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真的有了一家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