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克区公共图书馆的缩微胶片室在地下一层,一共三台机器,但两台是坏的。伊芙预约了那台好的,从二月二号开始,一坐就是六天。
胶片阅读机是个笨重的铁疙瘩:把一卷胶片装上转轴,穿过镜头,右手摇柄往前推,报纸的影像就在毛玻璃屏上一版一版地爬过去。摇快了字会糊,摇慢了眼睛疼。伊芙第一天摇了四个小时,晚上回到对角巷,看什么东西都带着一圈毛边。
第二天她学乖了,带了一副麻瓜的老花镜——不是给眼睛用的,是压在屏上防反光。管理员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二日,星期一。
那天的伦敦报纸头版是撒切尔夫人和一场铁路罢工。伊芙一版一版往后翻,翻到《标准晚报》的第五版,右下角,一个巴掌大的框:
东区街道发生爆炸十二人遇难
“昨日下午,斯特普尼区哈罗德街发生剧烈爆炸,造成十二名居民死亡,另有一人失踪。据初步调查,事故疑由地下煤气总管破裂引起。警方已封锁现场。”
配了一张照片。伊芙把机器停住,把那张照片摇到屏幕正中,看了整整二十分钟。
照片是从街口拍的。画面中央是一个坑——很大,边缘齐整,像是被人用一只巨大的勺子挖走了一块路面。坑两侧的房子还立着,窗户全没了,玻璃碎在地上反着光。街边停着两辆汽车,一辆翻倒,一辆车顶凹陷。
伊芙对着照片,一处一处检查,发现了一个巫师绝对会忽略的细节:这场所谓的爆炸,没有把一处地方熏黑。
没有焦痕,没有熏黑的墙面,没有烧塌的屋顶,没有一根冒烟的椽子。翻倒的那辆汽车漆面完好,甚至能看清车门上的凹坑边缘还是亮的。
她穿过来之前是个普通大学生,没学过刑侦,但她见过煤气爆炸的新闻。煤气爆炸是火。火会把一整栋楼染黑。而这条街上却没有火焰的痕迹,她摇下去。
十一月三日《每日电讯报》,两百字,同样口径。十一月四日,遇难者名单,十二个名字,最小的十九岁,最大的七十三岁。十一月五日,一条更短的消息:
“南方燃气公司发言人昨日表示,哈罗德街路段于一九七四年已完成低压管网改造,该路段不存在高压总管,事发当日亦无泄漏记录。公司正配合调查。”
伊芙的手停在摇柄上。
煤气公司在公开否认。这是很严重的一件事——一家公用事业公司敢在报纸上说“不是我们”,通常意味着他们真的查过账,而且怕担责任。
她摇下去,等着看反驳、追问、专家分析、议员质询——任何一家英国报纸拿到这种线索都会咬住不放。
十一月六日:没有。
十一月七日:没有。
十一月八日:《标准晚报》第十一版,一条三行的小消息。
“哈罗德街爆炸事件调查已移交内政部相关部门。警方不再对外发布消息。”
然后就没有了。
伊芙又摇了整整两卷,一直摇到十二月底。十二个人死了,一家公用事业公司公开自证清白,然后所有的报纸在同一个星期里集体闭了嘴。没有追踪报道,没有一周年,没有遇难者家属的采访。
也没有验尸庭。伊芙是在第五天才想到这一点的,想到的时候她坐直了。
在英国,任何非自然死亡都必须由验尸官开庭。这是几百年的规矩,铁打的规矩。矿难要开,车祸要开,一个流浪汉冻死在桥洞底下也要开。开庭要传唤证人,要公布死因,要登在地方报纸的公告栏上,一登就是一整版。
十二个人死于一场“煤气爆炸”,报纸上没有一行验尸庭的公告。伊芙合上笔记本,上楼去找档案借阅台。
她填了申请单:斯特普尼区哈罗德街,一九八一年十一月,验尸官记录及警方公开卷宗。
管理员拿着单子进去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上是空的。
“这个案卷标了封存。”她说,“需要内政部的授权函。”
“封存到什么时候?”
管理员翻了翻手里的条子,抬起头,表情有点奇怪。
“……没写。”
伊芙道了谢,慢慢走出借阅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她盯着对面墙上那张“伦敦地方档案指南”的海报,看了很久。
她其实早就该想到这一步的。改一份卷宗,对魔法部来说不过是十几个人干一个下午的活。可是——
可是他们改得干净吗?
一个案子会在多少张纸上留下影子?出警记录、救护车调度、法医的原始记录、殡仪馆的接收单、煤气公司的内部报告、街坊邻居的口述、房屋保险的理赔卷宗、当天值班警员自己的口袋本……
魔法部的人只会去封那个盖着章的盒子。伊芙抬起头。走廊尽头的借阅台前面,有人在跟管理员争。
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深灰色的呢大衣,肩膀很宽,背有点驼,手指关节粗大。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
“……我不是要卷宗,我要的是我自己拍的照片。四十七张,编号在这里。是我拍的,我的名字签在背面。”
“先生,跟这个案子有关的所有材料都封存了。”
“照片是物证副本,不在封存范围。”
“先生——”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一日,哈罗德街。”老头把一张纸推过去,“沃尔特·凯恩,警号 K4471。我当了三十九年警察,我知道什么该封什么不该封。”
伊芙站了起来。
她走过去的时候,老头正在把那张纸折起来往口袋里塞,动作很慢,手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气的。
“凯恩先生。”她说。
老头转过头,眯起眼睛看她。
“楼下街角有一家咖啡馆。”伊芙说,“我请您喝一杯。我在写一篇关于哈罗德街的稿子。”
沃尔特·凯恩看了她很久。那双眼睛底下有很深的褶子,眼白发黄,但目光钉在人身上的时候一点都不老。
“你哪家报纸的?”
“我是自由撰稿人。”伊芙从文件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老头把名片举远了些看,看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他又看了看伊芙——这个东方姑娘,二十岁上下,一身规规矩矩的浅灰色套装,皮鞋擦得很干净,文件包的锁扣是新的。
“五年了。”凯恩说。
“我知道。”
“五年了,没有一个记者来问过。”
他把名片收进大衣内袋,扣上扣子。
“我不喝咖啡馆的咖啡。”他说,“如果不介意的话,去我家。我家的更难喝,但我有东西给你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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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