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沃尔特·凯恩住在坎伯韦尔一栋维多利亚排屋的一层,门牌 22 号,门前有三级台阶,台阶上摆着一只空花盆。他没说错,他家的咖啡确实更难喝。速溶咖啡粉用热水冲开,没有加奶——伊芙喝了一口,舌根发苦,勉强咽了下去。

“难喝吧。”凯恩坐在她对面,一点也不觉得抱歉,“我太太在的时候会煮。她前两年走的。”

客厅很干净,但是很拥挤。沿墙码着两排纸箱,一直堆到窗台高,每一只纸箱侧面都用马克笔写着年份:一九六二,一九六五,一九七一……最上面一只写着一九八一。

“我当了三十九年警察,这些都是我自己记下来的东西。”凯恩顺着她的目光说,“剪报、便条、口袋本。我太太生前一直想扔,她说这些东西让屋子像个坟。”

“现在没人管我了。”

他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语气很平静,眉头都不皱一下。

“姑娘,在你问我之前,我先问你几个问题。”

“您问。”

“谁派你来的。”

“没人。是我自己想查。”

“那你为什么查。”

伊芙想了两秒。

“因为有个人为这件事坐了五年牢,我认为他不该坐。”

凯恩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鹰隼般的眼神盯住了伊芙。

“最后,”他说,“你怎么知道的那个人是无辜的?”

“我不知道。”伊芙看着他,“我只是觉得那张照片不对。坑那么大,一处火都没有。”

屋子里静了很久。然后凯恩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墙边,从那只写着“一九八一”的纸箱上搬开另外两只箱子,弯腰在里头翻了半天,抽出一个东西。

一本笔记本。黑色硬壳,巴掌大,边角磨得起了毛,书脊上缠着两圈胶带。他坐回来,把本子放在两人中间的桌上,一只手压在上面没松开。

“我刚当上警察的时候......大概二十岁,跟着一个督察办一起入室抢劫。我写的报告里有两条对不上的地方,我都写进去了。但是报告交上去,回来的时候那两条就没了。”

“后来呢?”

“后来有个人因为那份报告坐了七年。”凯恩说,“他出来的时候四十一岁,在教堂门口的长椅上睡了半年,一九七四年冬天死在那张长椅上。”

他摊开手掌,看了看自己的掌纹。

“后来,我每到一个现场,先把我看到的记到我自己的本子上,再写报告。三十九年了,我就有了一百三十七本。我们这行,一线警员的报告可以让上面的人像打扮小姑娘一样随便打扮。”

他把手从本子上拿开。

“但我这本笔记本上的字,改不了。”

伊芙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去碰那个本子。

“凯恩先生,”她说,“请您先跟我讲那天。”

凯恩靠回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一日,应该是星期日,因为我在替老维金斯值班,所以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大概一点多,电话进来的时候我在吃三明治。”

他睁开眼睛。

“我是第二批到的。第一批是两个巡警和一辆救护车,他们到得早,什么也没做成——救护车根本开不进去,街口全是玻璃。我下车走进去,走了大概五十码。”

“您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一个大坑,看起来像是被德国人的飞机炸了。”凯恩说,“超过五英尺深,横在马路当中,边上齐齐整整。你摸那个边,是脆的,一捏就碎,像烧过的陶瓷。可是不烫。姑娘,那个坑不烫。爆炸后二十分钟,我用手摸了那个坑,是凉的。”

伊芙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煤气爆炸我见过三次,”凯恩继续说,“煤气爆炸会有明火,火会吞没一切——窗帘、木头、还有人身上的衣服。哈罗德街那天,三十码之内所有的窗户都碎了,可是我一路走过去,没有闻到一丝烟味。没有一处墙是黑的。街边翻倒那辆福特的漆都是好的。”

他停了停。

“死了十二个人。”

“他们是怎么死的?”

凯恩这才把手伸过去,翻开了那个笔记本。纸页发黄,中间夹着一条线。他翻到那一页,转过来推给伊芙。一整页蓝黑墨水的小字,写得极密,边角上还画了个草图。

伊芙低下头念:

“……法医初步:十二例均无外伤性开放伤口,无烧灼伤,无骨折外露。衣物完整。死因初判为广泛性内脏破裂及多发性骨折,损伤模式与高速钝性冲击不符,与压力性损伤不符。法医(威尔逊)当场口述原话:‘像是被人从身体里面捏了一下。’”

伊芙抬起头。

“最后这一句,”凯恩说,“我写完就知道它进不了报告。所以我抄在这儿了。”

“那份法医报告呢?”

“三天后归档的版本里,死因写的是‘爆炸引起的冲击伤’。”凯恩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威尔逊也签了字。我后来问过他一次,他说他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从里面捏了一下’。”

“他撒谎?”

“不。”凯恩看着她,“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咖啡凉了。伊芙一口没再喝。

“还有第三条。”凯恩伸过手,翻了两页,“煤气公司。十一月三号下午我亲自去了他们的调度中心,我要的是那条街的管网图和当日的压力记录。”

他点着纸上的一行:

“哈罗德街,一九七四年改造完毕,全段低压。管径七十五毫米。当天压力记录平稳,无异常波动,无泄漏报警。他们的值班主任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

伊芙念出来:

“‘凯恩先生,我们这条街上就算把所有管子一起炸开,也炸不出你说的那么大一个坑。管道里没有那么多煤气。’”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窗外有小孩踢球的声音,有人在叫谁回家吃饭。

“所以我在报告的结尾写了一句话。”凯恩说。

“写了什么?”

“我写:本案疑点甚多,煤气成因不成立,建议移交重案组,另立专案。”

他从内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给她看。那一页上抄着一份报告的结尾,最下面那行字被他自己用笔重重描过两遍。

“十一月四号,内政部来了三个人。”凯恩说,“他们在局里待了一整天,走的时候带走了整个案卷。三个星期以后,归档的报告副本送回来了。”

“那句话没了。”

“那句话没了。”凯恩摘下眼镜,“连同我的名字。归档版本的现场负责人签的是别人。”

伊芙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问了那个从进门起就一直在她嗓子眼里的问题。

“凯恩先生,”她说,“您刚才说,威尔逊法医不是撒谎,是真的不记得了。您为什么这么肯定?”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儿,粗大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敲了七八下,忽然停住了。

“……因为那阵子我自己的记性也出了毛病。”他说。

“什么意思?”

“我从那条街上回来以后,有些事就是想不起来了。不是全忘,是断的。像一卷录音带,中间被人剪掉了几段,接得还挺齐。”凯恩用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记得我下车,我记得我走了五十码,我记得那个坑是凉的。可我不记得我是怎么离开现场的。我不记得那天下午三点到五点我在哪儿。我不记得那个被抓走的男人长什么样——姑娘,我在现场见过他,我的本子上写着我见过他,可我的脑子里没有那张脸。”

伊芙的后背贴上了椅背。

“我去看过医生。”凯恩笑了笑,“医生说我压力大,让我休假。我休了两个星期,回来照样想不起来。这五年我一直以为是我老了。”

“凯恩先生。”

“嗯。”

“您说您的记性从那阵子开始出毛病。”伊芙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沃尔特·凯恩想了想。

“十一月一号。”他说,“从哈罗德街回来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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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