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把本子往前推了推,翻到下一页。
“第四条。”他说,“死了十二个,还失踪了一个。”
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彼得·佩迪鲁,二十二岁。
“报上说他失踪,其实局里当时就按死亡处理了。”凯恩用指关节敲了敲纸面,“因为找到了他的一部分。”
“一部分?”
“一根手指。”
伊芙的胃里一沉。
凯恩念自己的笔迹,“下午两点四十一分,在坑北沿往北二十英尺的排水沟格栅上找到。当时是我旁边那个巡警发现的,他吐了。”
他抬起头。
“姑娘,你想想这件事。十二个人死在这条街上,尸体全是完整的。衣服都是完整的。可是有一个人,同一场爆炸却把他炸得只剩一根手指。”
伊芙没说话。
“我当天就在本子上写了。”凯恩把纸转过来给她看,最下面一行字被划了两道横线:
“同一冲击不可能同时产生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若十二人遗体完整,则第十三人不应只余一指。此点必须解释。”
“还有一条更怪的。”凯恩说,“那根手指的断面是平的。”
“平的?”
“切面平整。”他说,“威尔逊当着我的面说的,他说这不像撕裂,倒像是……他没说完,他换了个词,说‘不像爆炸’。”
伊芙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当然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她甚至能在脑子里看见那个画面:一个矮小的男人在街当中大喊大叫,喊完了把魔杖藏在身后,对准自己的右手,然后变成一只老鼠钻进下水道。
她当然知道这一切,但是问题是,她要用什么办法,才能把这件她“知道”的事,变成一件凯恩能“查出来”的事。
“第五条。”凯恩说着站了起来。
他这一次没去翻纸箱。他把手伸进那本笔记本的封底夹层里,抽出一张东西,用两根手指捏着,隔着桌子推过来。一张黑白照片,四寸,边缘发脆。
伊芙拿起来。拍的是一小块地面。潮湿的泥,反着光——那天上午下过雨。泥地上是一串脚印,很小,一对一对,从画面右下角一直延伸到左上角,最后没入一个铁格栅的阴影里。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31号。哈罗德街,坑北沿。11月1日 14:55。W. Kane。
“我拍了四十七张。”凯恩说,“凡是现场不该有的东西我都拍。这是第三十一到三十四张,同一处,四个角度。”
“您当时记了什么?”
凯恩翻开本子。
“鼠类足印。前后足俱全,共十九枚。步距由二点五厘米递增至四点一厘米——它是越跑越快的。方向自坑沿向北,止于排水沟格栅。”
他停了一下。
“我当时在旁边写了一句话,你自己看。”
伊芙低头。那一行字写得很轻,像是随手记的:
“——雨后新泥,此印在爆炸后所留。爆炸时若鼠在坑侧,早已死。此鼠系爆炸后自坑内跑出。”
伊芙握着照片的手指有点凉。
“交上去了吗?”
“交了。”凯恩说,“督察看了一眼,说这是老鼠。伦敦哪条街上没老鼠。”
“那四十七张照片呢?”
“十一月四号,跟案卷一起走了。我自己那套底片,一个月以后从我抽屉里不见了。”他指了指伊芙手里那张,“这一张当时夹在本子里,跟着本子回了家。”
伊芙把照片轻轻放在桌上,摆正。
“第六条呢。”
“证词。”凯恩说,“三个人。二楼的一个老太太,一个开面包车的送货司机,还有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他当时躲在自家门廊后面。”
他一条一条念。
“三个人都说,爆炸之前有两个男人在街当中吵。一个高个子,黑头发;一个矮个子,一直在往后退。”
“他们喊什么?”
“老太太听得最清楚,她窗户开着。”凯恩念,“高个子喊了一句:‘是你!是你把他们交出去的!’”
伊芙闭了闭眼睛。
“矮个子呢?”
“矮个子喊了很多。”凯恩的手指停在纸上,“老太太说她听不太清,但她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五年的话。她说——”
他念得很慢:
“‘那个小个子不像是在跟对面那个人说话。他冲着整条街喊,像是喊给所有人听的。’”
窗外那群踢球的小孩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屋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
“然后就炸了。”凯恩说,“三个人都说,炸完之后,那个高个子男人站在原地没动。他站在马路当中,四周全是躺着的人,他站在那儿笑。笑到警察来。他没有跑。”
他把本子合上。
“姑娘,我抓过四十年人。”凯恩说,“我抓过杀了人回家吃早饭的,也抓过杀人之后回到凶案现场看热闹的。但那种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觉得自己不会被抓。一个刚刚炸死十二个街坊的人,站在尸体中间等着人来抓他,还笑——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会这么干。一种是疯了。”
“另一种呢?”
“另一种是,他刚刚眼睁睁看着一件他没法相信的事发生了。”
伊芙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然后凯恩往前倾了倾身子,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
“现在轮到我问了。”
“您说。”
“五年了,”凯恩说,“十二个人死在那条街上,没有验尸庭,没有后续,没有一个记者来问过一句。今天来了一个二十岁的中国姑娘,一进我家门就说——”
他顿住,然后一字一字地重复:
“‘有个人为这件事坐了五年牢,我认为他不该坐。’”
伊芙的心跳得很重。
“姑娘,”凯恩说,“报纸上从来没有登过有人为哈罗德街坐牢。案卷封了,人没了,连案子都不算案子。”
他盯着她。
“你从哪儿知道有人在坐牢?”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落地灯的灯丝在响。伊芙看着桌上那本磨破了角的笔记本,那张四寸的黑白照片,和那杯早就凉透的速溶咖啡。
她想的是:这个老头六十四岁,独居,没有孩子,一辈子只在乎报告上写的是不是真的。他的记忆被人剪掉了一截,他自己以为是老了,但伊芙知道并非如此。他在这个屋子里守着一百三十七本笔记,守了五年,只为了一个真相。而眼下,他面前就站着一个能解开一切谜团的人。
但她还想到另外一件事:《国际保密法》第七条。对麻瓜暴露魔法界,最高刑期是阿兹卡班六个月。
“你可以不回答,”凯恩往后仰了仰身子,“你当然也可以编些故事来骗我这个老掉牙的警察——但相信我,我能看出你有没有说谎。”
伊芙抬起头。
“凯恩先生。”
“嗯。”
“能不能麻烦您给我倒一杯水。”她说,“不是咖啡,水就行。”
老头看了她两秒钟,站起来去了厨房。水龙头响了。伊芙打开膝上的文件包,从最里面的夹层抽出一样东西。
不是笔,也不是本子,那是一张对折的黄纸。
伊芙不想在这场调查的开头就被禁止滥用魔法办公室的人给盯上,她只好采用一些特殊手段,一个她确信可以逃脱整个英国魔法部监控的手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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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