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端着一杯水回来的时候,桌上多了一张巴掌宽的黄纸。纸是对折的,摊开以后能看见上面用朱砂画着几行字——不像字,倒像是把字拧过一道,笔画一笔连着一笔,中间没有断口。
老头把水放下,站在那儿没坐。
“这是什么?”
“凯恩先生,”伊芙说,“您刚才那个问题,我不能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一回答就犯法了。”她抬起头,“不是您那套法律,是另外一套法律。”
凯恩没笑,也没生气。他把手撑在椅背上,慢慢坐了下来。
“另外一套。”他重复了一遍。
“对。”
“那套法是干什么用的?”
“是用来保证像您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有那么一套法律。”
老头沉默了很久。
“你是军情处的人?”
伊芙今晚第一次差点笑出声来,她打赌,凯恩警官绝对和她一样,想到了那个上天入地的007。
“不是,那是军情处的人也不知道的一套法律。”
“……行。”他说,“那这张纸是干什么的。”
“您说您的记性从十一月一号起出了毛病。”伊芙把纸推到桌子中间,“我不能告诉您那天发生了什么。但我可以让您自己想起来一部分。”
凯恩终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冷。
“催眠?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一个骗子,专门给证人‘恢复记忆’,恢复出来的东西没有一句是真的。”
“不是催眠。”伊芙说,“催眠是在您脑子里找东西。我的方法更简单,它只是把压在上面的那块石头掀开。您想不起来的东西,要么是本来就没有,要么是被压住了、锁住了。没有的记忆我变不出来,但是这张纸能把锁打开。。”
“怎么个不一样法?”
“催眠出来的东西,您会觉得‘大概是这样吧’。”伊芙说,“而这个帮您找出来的东西,您会觉得‘我怎么可能忘了’。”
凯恩看着那张黄纸看了很久。
“有什么坏处,你直说。”
“大概有三条。”伊芙伸出手指,“第一,很疼。像有人从后脑勺往外拽东西,会流鼻血,也可能会吐。第二,锁打开后,你的记忆很可能是碎的——不是一整段的连续记忆,具体是哪几块我控制不了。”
“第三条呢?”
“第三条最要紧。”她看着他,“想起来之后,您就再也没法装作不知道了。凯恩先生,您今年六十四岁,一个人住。这五年您以为自己是记性坏了,睡得着觉。等您想起来,您就会知道有人对您做了什么,而您这辈子都不可能去告他们。所以,有些人宁愿不知道。”
沃尔特·凯恩把那杯水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半杯,放下。
“姑娘,”他说,“我一辈子没装过不知道。为这个我得罪过三个督察,错过两次升职,我太太跟我吵了三十年。”
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坐直了。
“来吧。”
伊芙让他把背靠实,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走到他身后,把黄纸对着眉心贴上去。然后她站直身子,神情肃然,右手开始结印,摆出了一个凯恩从未见过的手势。
突然,一道光亮从伊芙手中冒出,像流星一样落在符纸正中,那点光芒洇开的时候没有往四周散,而是顺着朱砂的笔画走,一笔一笔地流过去,像是有人在那张纸上重新描了一遍。
凯恩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伊芙轻声念出口令,黄纸无火自燃,凯恩吓了一跳。
但这张纸烧起来没有热,也没有烟,火光柔和温顺,符纸从中间开始变透明,然后化成一层极细的灰,簌簌地落在凯恩的膝盖上。
突然,老头的手开始发抖,他猛地伸手抓住桌沿,指关节一下子发了白。他的头往后仰,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被压住的声音。伊芙看见他额头上的青筋整条鼓了起来。
“——雨。”他说。
“什么?”
“下过雨。地是湿的。”凯恩的眼睛睁着,眼神空洞,“我的鞋踩进去有印子。我走了五十码,我数过步数,我一直有数步数的习惯……”
他的呼吸开始乱。
“坑边上有人。”
“几个人?”
“四个,不,是五个。”凯恩的手抓得更紧了,“他们穿的不是雨衣。是斗篷。长到脚踝,下摆是湿的。他们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救护车的人。他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四个人围成一圈,中间那个在弯腰看什么东西。”
“他们说话了吗?”
“没有。”凯恩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没有一个人说话。姑娘,一条街上死了十二个人,他们没有一个人说话。”
伊芙没有出声。
“……我往北走了。”凯恩忽然说,“我往北走了二十英尺。那个格栅。”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蹲下来了。我拿手电往下水道里照。”
伊芙感觉自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我看见了。”凯恩说,“下面有东西在动。就在管子里,离格栅大概两英尺。我看见两个亮点——是眼睛。它没有跑,它蹲在那儿看着我。”
“然后呢?”
“然后我喊了一句。”凯恩的手指在桌面上摸索,好像在找什么,“我喊——‘这底下有东西’。”
他停住了。
“……有个人走过来了。”
伊芙屏住呼吸。
“从我背后过来的。他站在我旁边。我抬头看他,他很年轻,比我那时候还年轻。他的脸——”凯恩的眉头拧起来,整张脸都在用力,“他的脸我还是想不起来。可是我记得他手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根木头棍子,黑乎乎的。”老头说,“十英寸左右,一头细一头粗。他对着我举起来,说了一个词。”
“什么词?”
凯恩张开嘴。一滴血从他的鼻孔里滑下来,落在下巴上,又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我不知道。”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整个人瘫回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血还在流,他一直没擦。伊芙从文件包里抽出手帕递过去。老头接了,攥在手里,也没往脸上抹。
屋子里静了很长时间。落地灯在他半边脸上打出一道光,另外半边埋在暗里。
“我数过。”凯恩忽然说。
“数什么?”
“尸体。”他说,“我在坑边上数过三遍。我以前从来不数三遍的,一遍就够。”
“为什么数三遍?”
“因为我心里有个数不对。”老头闭上眼睛,“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当时对的是什么数。”
他终于把手帕按在了鼻子上。
“姑娘。”
“我在。”
“他们不光改了我的报告。”沃尔特·凯恩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笔录,“我这五年,一直以为是我脑子坏了。我去看过医生,医生让我休息。我太太病重那年,我有一段时间连她哪天住的院都记不清,我为这个恨了自己三年。”
他放下手帕,抬起眼睛。眼白全是红的,愤怒又悲伤。
“他们改了我的脑袋。”
伊芙没有说话,她没有为他们辩驳的资格。过了很久,凯恩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只写着“一九八一”的纸箱整个搬了过来,咚地放在伊芙脚边。
“都拿去。”
“凯恩先生——”
“我说都拿去。”他喘了口气,扶着桌子坐下,“姑娘,我今年六十四了。我没有孩子,我太太也走了,我这一屋子纸没人要。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伊芙看着那只纸箱,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不全拿。这些东西在您这儿才是活的——只有您认得出哪一页有用。”
老头没吭声,但肩膀松了一点。
“那你说,”他说,“下一步查什么。”
伊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四寸的黑白照片,摆在桌子中央,用手指点住画面左上角那个铁格栅。
“查这个。”她说,“我要伦敦市政的下水道图纸——一九八一年那一版,斯特普尼区哈罗德街这一段。这条排水沟接的是哪根支管,支管通到哪儿,中间有几个检修井,最近的出口在哪条街上。”
凯恩看着那张照片,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你想干什么?”
“我想证明一件事。”伊芙说。
“什么事?”
“那天从哈罗德街活着走掉的,不止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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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