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号早上,一只灰羽毛的老猫头鹰从半开的店门斜着撞进来,翅膀扫翻了吧台上一杯刚做好的冰奶茶,然后稳稳落在那摊水里,很有尊严地把一封信递了过来。
黛西手里的抹布还没放下就扑了过去。伊芙先抢信,再抢猫头鹰,最后蹲在地上收拾那杯冰奶茶。三个西可,她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加上一只竹托和一张温感纸,净亏两个西可零十一纳特。这笔账后来记在"损耗"那一栏里,旁边画了一只很潦草的鸟。
信封上的字圆圆的,挤得厉害,一行写不下就往下拐,拐完还要努力挤回来。
"亲爱的伊芙:
复活节星期天来我们家吃饭。我说过我会写信的。
亚瑟会给你寄一小包飞路粉,你就喊'陋居',声音要清楚。
我做羊腿。你要是不吃羊肉一定要告诉我,我可以做别的,还有约克郡布丁和大黄馅饼。你太瘦了。
莫丽·韦斯莱"
伊芙把信看了两遍。五行字里有三行在说吃的,最后一行是"你太瘦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觉得韦斯莱太太对这个字大概有一套独到的理解,然后开始认真地想带什么去。
这两个月她过得像只陀螺。每周一、二在伦敦,剩下五天站吧台。凯恩在跑下水道,伦敦市政的排水档案分在三个部门手里,图纸一份、检修记录一份、验收单又一份,老头跑了六个星期,每次见面先骂一句官僚,然后从大衣内袋里掏出新抄来的一沓东西,用手指头点着一行一行念给她听。
她不在的时候,店全靠黛西撑着的。伊芙起先每天回来都要把账核一遍,核到第三个星期就不核了,因为黛西做的很好——吧台底下那条她一直懒得管的木板裂缝被她修补好了,原本吱呀吱呀的一个高脚凳也不乱晃了。玻璃一尘不染,比她自己收拾得干净。到了三月,黛西已经能背出三十多个熟客的口味,包括派克太太的蜂蜜柚子茶少糖,和博金那个伙计的双份糖再加一勺蜂蜜。每次给那个伙计做完,黛西都要沉默两秒钟,伊芙知道她是在替人家的牙难过。
四月初吧台上多出一小碟东西:姜饼碎,免费,一人一小撮。"我自己烤的,"黛西红着脸说,"下班以后烤的,没用店里的糖。我想着等杯子的时候手里空着,人会觉得慢。"那个月的营业额涨了一成。伊芙在心里给她记了一笔,打算夏天过去就把工钱提上来,然后想起自己还欠着韦斯莱家的双胞胎的一个新口味。
泡泡的事进展得很不顺利。头一回调出来的泡泡是灰色的,飘出去像烟灰,落在人身上一抹一道黑。她改了配比,第二回颜色总算对了,可那玩意儿持久过了头,黛西试喝完只说了十分钟话,满屋子就飘了两百来个,两个人拿扫帚打了半个钟头,结束之后头发全湿了,她们站在一片彩色的水汽里对看一眼,谁也笑不出来。后来有一次她自作聪明加了一味东西提香,可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味道足像腌制过的大蒜,当天晚上她就把整锅倒进水槽,看着它咕咚咕咚下去,认真地怀疑了一下自己的职业规划。
带什么去,她想了三天。莫丽在店里数钱数到最后一枚的样子伊芙一直记着,所以贵重的东西不能拿;可随便拎点什么就上门,那也太敷衍,她自己也过不去。
最后她定了三样:一大罐黑糖珍珠糖浆,一包老周的滇红,还有九个杯子。杯子是她自己做的,做了三个晚上,竹圈一个一个磨了两遍,杯身上用温感符墨写了名字。凉着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倒进热的东西,字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浮出来。
本来她只做了七个,比尔、查理、珀西、弗雷德、乔治、罗恩、金妮,做到第七个的时候手腕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她把七只杯子在桌上排开,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放下茶碗回去重新裁竹圈。当爹妈的人是最容易被漏掉的,因为他们从来不提。她一边磨一边想,这九个人的名字加起来,工钱够她给自己放三天假了。
复活节星期天,下午四点,伊芙赶到了陋居门口,但陋居比她想象的还要不讲道理。
那栋房子看得出来底下原本是个石头猪圈,后来一层一层往上加,加到四五层,歪歪扭扭地拧着,全靠魔法撑住才没塌。院子里散着橡皮靴和生锈的坩埚,一群肥鸡在草里刨食,墙根下堆着一摞亚瑟从麻瓜那儿收来的东西,伊芙一眼认出半台缝纫机和一个坏掉的电熨斗,旁边还立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排水管。她还没走到门口,门就开了,一群红头发的孩子们激动地把她围住了。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她基本上是被推着走的。莫丽抱了她一下,说她比上次还瘦,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在她胳膊上从肩膀捏到手肘,像在验一块肉;亚瑟接过糖浆罐子,非要她讲讲麻瓜到底是怎么把糖装进罐子里去的,是不是有一根很细的管子,还是说他们把罐子做好以后再从底下封上;两个男孩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异口同声地问泡泡奶茶做出来没有。这两位十八天前刚过完九岁生日,据说生日当天在楼梯上埋了一样东西,到今天为止还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伊芙带来的礼物袋子是在门厅里拆的,因为七只杯子被七个人一齐抢走,只剩下最底下两只。
莫丽把自己那只拿起来的时候没有说话。她翻过来看了看杯底,又翻回去,然后倒了小半杯热水进去,站在门厅那盏昏灯底下看那五个字母一个一个爬出来。伊芙以为她要说点什么,结果她只是把水倒掉,用围裙里子把杯子擦干,走进厨房,踮起脚放在了碗柜最上面那一层——那一层放的是过节才拿下来的东西。
亚瑟的反应完全是另一个方向。他把自己那只灌满热水看了一遍,倒掉,再灌一遍,再倒掉,第三遍的时候莫丽从背后喊他名字,他才恋恋不舍地把杯子放下,然后转过头来问伊芙那个墨水是不是活的、会不会在杯子凉了以后跑到别处去、以及如果他把杯子放进冰箱里字会不会倒着长出来。
"快了。"伊芙谈到泡泡奶茶研发进度的时候笑着说道。
"上次你给妈妈写信也说快了!"双胞胎像极了监工的老板。
"但上次失败了......出来的泡泡只有灰的。"伊芙耐心给两个双胞胎解释自己研发的艰难历程。
厨房里,四根织针正在半空中自己织一件毛衣。水槽里的盘子自己洗自己叠,叠到第七个的时候歪了一下,自己又扶正了。墙上那口钟没有数字,九根指针,每根顶上嵌着一张小照片,眼下九根全指着"在家"。伊芙盯着那口钟看了两秒钟,忽然很想问一句这东西卖不卖。
"那个杯子是给我的吗?"
一个五岁的小姑娘站在她腿边,仰着头。伊芙蹲下来,从袋子里挑出最小的一个,倒了半杯热茶进去。杯身上,一个字母接一个字母地,浮出了五个字母——Ginny。
金妮·韦斯莱捧着那只杯子,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跑到院子里,跑回来,又跑出去,把杯子挨个给每一只鸡看了一遍。有一只不识相的鸡想啄它,被她骂了一顿。
这顿饭吃了足足两个半小时。
九个人挤在一张长桌上。比尔和查理放假回来了,比尔十六岁,头发开始留长,莫丽每隔十分钟就要提一次;查理十四岁,从头到尾在讲龙,讲到第三条的时候罗恩已经把脸埋进了土豆泥里。羊腿、约克郡布丁、大黄馅饼,伊芙的盘子被添了四次,第二块派是硬塞进来的。她一边吃一边想,回去以后这个月的裙子腰围大概要重新量一遍,然后又吃了一块。
亚瑟隔着桌子问她电视机的事。
"麻瓜怎么把人装进那个盒子里?"
"不是把人装进去,是把人的样子变成电流传过去。"
"电流!"他眼睛一亮,"电流是活的吗?"
伊芙认真地想了想,说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亚瑟很满意,因为这说明连麻瓜世界的专家也答不上来。
珀西是等到餐后才过来的。他站在她椅子边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背在身后,先清了一下嗓子。
"李小姐,我想问一下,"他说,"上次我跟您提的那个把奶茶按分量分成大中小三档的事情,您后来是不是真的执行了?我的意思是,您当时说要回去算一算,我不知道算出来的结果是不是行得通。"
"执行了。"伊芙说,"一月十五号开始的,小杯一个西可十五纳特,中杯两个西可,大杯两个半。"
"那么……效果呢?如果不方便说也没有关系。"
"头一个月杯数涨了两成,营业额涨了一成。"伊芙把叉子放下,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小杯把原来买不起的那些人拉进来了,大杯把嫌不够喝的那些人留住了。这两拨人以前我一个也没接住。珀西,你是对的,而且你那天说的理由跟我后来算出来的一模一样。非常感谢你的建议。"
珀西的耳朵一路红到后颈。他说了句"那就好",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不客气",然后撞在门框上。
也是这时候,罗恩又开始伸手去够珀西口袋里那只老鼠。
"别碰它!"
"我就摸一下!"
"妈——"
"罗纳德。"莫丽头也不抬。
珀西把老鼠掏出来抱在手心里护着,一脸的不共戴天。那东西一动不动地趴在他掌心中间,灰毛塌着,肥得两边肚子从指缝里挤出来,尾巴垂在外头像一根断了的鞋带。
"这只耗子被你惯坏了。"比尔说。
"它不是耗子。"
"它就是一只耗子。九月你去霍格沃茨,爸得给你买只猫头鹰。"
"我有斑斑就够了。"
"可是它没有杯子。"罗恩忽然指出了一个严重的不公,"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个,斑斑一个也没有。"全桌人都笑了,伊芙也笑了,然后她把手里的姜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身边的乔治,一边递一边说:"下次我给它做一只小的。它跟你多久了?"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随便,随便到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递饼干的那只手很稳。
"六年了。"珀西说。
"六年多啦。"莫丽正在收盘子,随口接过去,"比尔那年从花园里捡回来的。"
"……是捡回来的?"
"可不就是捡回来的。"莫丽把一摞盘子往臂弯里一挪,"那年万圣节前后吧,就那几天,院子里忽然多出这么一只老鼠,瘦得都脱了形,毛一块一块掉,我当时看了一眼就说这东西活不成了。比尔那孩子心软,喂了它一块面包,喂完它就赖着不走了。后来家里养着养着,不知道怎么就成了珀西的。"
"妈,"比尔说,"我那年才十岁。"
"所以我说是六年前。"
话头很快就拐到别处去了。查理开始讲他学校里那条根本不存在的龙,弗雷德和乔治在桌子底下踢来踢去,金妮抱着她那只杯子不肯放下,非要用它喝汤,被莫丽制止了两回,第三回莫丽放弃了。
伊芙坐在那儿,慢慢地把最后半块派吃完。
她要的东西刚才已经拿到了,而且比她预备的还要齐整。一九八一年万圣节前后,一只从外面来的、瘦得脱形的老鼠,忽然出现在这个院子里。有时间,有地点,有一个亲手喂过它面包的人证,还是当着七个人的面、在一顿饭的闲聊里说出来的——这样的话,写进任何一份东西里都站得住。
她把叉子放下,很自然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老鼠还趴在珀西的手心里。它没有睡,眼睛是睁着的,两粒黑豆一样的东西没有在看珀西,也没有在看这一屋子的人。伊芙的目光落到它搭在珀西掌根的那只前爪上。四根脚趾。
"韦斯莱太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正常得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洗手的地方在哪儿?"
"出去左手第一间,当心台阶,那块木头是活的。"
伊芙站起来的时候还笑了一下。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半分钟,才伸手去开水龙头。她并不需要洗手,她需要的是有个声音。那栋房子的墙很薄,水管在墙里咕噜咕噜地响了两声才出水,冰凉的。伊芙把两只手伸进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水底下抖。
她想起凯恩那张四英寸的黑白照片。雨后的湿泥,十九枚小小的脚印,步距从一英寸一直加到一英寸半,越跑越快,最后没进那个铁格栅的阴影里。她想起凯恩蹲在格栅边上用手电往下水道里照,看见两英尺深处有两个亮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伊芙把包打开。从二月那天晚上以后,她出门就带三张符,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一张护身,一张定身,最下面那张是魂识符——她的压箱底的手段,一个让她可以清楚辨别这只老鼠身份的符箓。
阿尼玛格斯在西方巫师界几乎无法被识破,哪怕在最强大的白巫师的眼皮底下也能逍遥十几年——这是因为阿尼玛格斯不是变形术或者任何一种需要外力施展的魔法,它是施法者的本能,在东方,大家更愿意称之为“神通”。除非用魔咒把全英国的老鼠都试过去,不然根本不可能找到彼得。
但是伊芙就是个例外,她身后的东方修士们对于灵魂的研究比欧洲大陆上的人想象的要更深入,这张魂识符在厉害的修士那里可以用来直接探查一个人的灵魂,任何外形上的掩饰都是无用。伊芙的道行浅的多,但是在这个房子里已经足够了。她不需要看的多么清晰,只要确认一点就行了,那是一个简单到可笑的道理——一只老鼠身上不可能有人的灵魂。
那天晚上她在一个麻瓜的脑子里打开过一扇门。按《国际保密法》第七条,这是要上审判庭的事。整个二月她一夜一夜地睡不着,她怕的并不是有人来敲门——魔法部有一整间屋子的仪器,专门用来知道谁在什么地方用了什么魔法,但那些东西对一张烧掉的黄纸一无所知。祖母当年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是当笑话说的,说洋人的规矩管不到咱们李家的门里来,说完还很得意地喝了一口茶。伊芙那时候只觉得老太太可爱。但后来,她是坐在黑着灯的店里突然想明白的:祖母顺手留给她的,是一整条谁也看不见的路。
她怕的是她自己。那扇门是她推开的,推开以后,沃尔特·凯恩这辈子都合不上了。
伊芙把镇魂符抽出来捏在指间。黄纸的角是凉的,贴着掌心。
门被敲了三下,很轻,位置很低。
"李小姐?"
伊芙把符放回包里,扣好搭扣,去开门。金妮举着那只已经空了的杯子站在门口,仰着脸。
"它没有字了。"
"茶凉了就没有了。"伊芙蹲下来,"下回我给你做一个凉的也有字的。"
"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小姑娘把杯子举得更高了一点,好让她看清楚。杯壁上那五个字母已经淡下去,只剩最末一个Y还挂在那儿,很淡很淡的一道,像谁用指甲在竹子上划过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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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