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在那间小得转不开身的洗手间里站了很久,手里捏着那张魂识符。
按理说这是最省事的办法,只要魂识符往身上一按,里头要是人的魂魄,符纸就发热变色,纸角会焦,三秒钟出结果,干干净净。她学会画这张符是十五岁那年的事,祖母坐在旁边看着她画,画废了十一张才算过。
这个符箓并不难画,简单且有效,几百年来都是民间捉鬼人常用的符箓。在那个阴邪肆虐的混乱年月里,是山上人常用的辨别妖邪的手段。但是,伊芙没有把握在不惊动斑斑的情况下给它贴上,而且可以想见的是,大家肯定无法理解她的行为。
即便成功贴上并识别出来,这只狡猾的老鼠肯定也会受到惊吓而仓皇逃窜,从那个十岁孩子的手心里挣脱,越过整间厨房,从门缝里钻出去,再也不回来。莫丽会翻遍整个院子,珀西会难过一个星期,亚瑟大概会在花园里给它搭一个小小的木盒子。然后这件事就永远结束了:彼得·佩迪鲁会在今天夜里消失在英国的某一条阴沟里,而她手上剩下的,只有一堆麻瓜的旧纸和一个死人的名字。她赌不起这样的后果。
伊芙把符翻过来,看着背面空白的那一面,忽然想明白自己从推开这扇门起就想错了方向。她今天晚上根本不需要抓住它,她只需要确认它是什么,而确认这件事,其实可以不惊动任何人——因为祖母教她的头一件事根本就不是画符。老太太教她的头一件事,是坐着别动,闭上眼睛,用【内视】来看这个世界。
内视是一种特别的神通,门槛既低也高,心思纯净的小孩子能很轻松地修成,而很多修为通天的大修士怎么也学不会,所以老太太教会了伊芙之后颇为自得,夸伊芙不愧是李陈两家的后人——老太太娘家是陈姓,也是山上的大姓。
内视说穿了就是用心灵之眼去看这个世界,在心灵之眼的世界中,每个人的灵魂、性格甚至是未来的人生走向都能看出一二。伊芙练得不深,只能看个大概,但是应该够用。
“符是给别人看的,”老太太当年是这么说的,“眼睛是给自己看的。”
内视不会触碰任何人,也不会发出声响。只要伊芙坐在那儿稍微闭会眼睛,那只老鼠什么也不会知道。
伊芙把符收回包里,扣好搭扣,推门走了出去。
饭桌已经收了一半。莫丽在切第二**黄馅饼,查理还在讲龙,弗雷德和乔治在桌子底下踢来踢去,金妮抱着她那个写了名字的杯子,正在跟罗恩争论鸡到底能不能喝茶。罗恩的理由是鸡什么都吃,金妮的理由是这是她的杯子,这两个理由谁也说服不了谁。
伊芙坐回自己的位子,端起茶杯,垂下眼睛,把炁往眼上提。屋子里的声音一层一层地退远了。
她先看的是一圈人,一半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对照,一半是因为她一睁开这双眼睛,最先撞进来的就是这些。
莫丽·韦斯莱是一大团很稳的暖光。那团光不往里收,一直往外淌,淌过桌子,淌到每一个孩子身上,淌到最边上那个抱着杯子的小姑娘身上,一点也不心疼。伊芙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她在心里怔了一下。亚瑟的那一团是亮的、跳的,像一小簇不肯安分的火,一会儿窜到这边一会儿窜到那边。比尔和查理年轻,边缘毛毛躁躁地往外冒。弗雷德和乔治那两团几乎是连着的,中间那道缝细得几乎看不出来。金妮小小的一团,很干净。罗恩的很亮。珀西的收得最拢,也最紧,是这一桌里最小的一团。
她能看见的就是这些:大小、明暗、稳不稳、往哪边淌,四五样而已。
祖母坐在这张桌子上一定能看出别的东西的。老太太当年隔着半条巷子看一眼挑担子的货郎,回头就能跟她说这个人心眼不坏,就是好赌;再往上,李家上一辈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据说看一眼就能说出对方的眉眼和脾气,跟见过面一样。伊芙没有那个本事。她学到一半,教她的人就没了,这两年她忙着开店、算账、跟麻瓜的档案室斗智斗勇,一次也没有静下心来往里练过。这件事以前从来没让她难受过,今天她坐在这张桌子上,第一次为它难受了一下。
然后她把目光落到珀西的手上。
那只老鼠趴在那里。伊芙看见的不是一小团往外化的暖气,而是一个人影。
一个很矮的、模糊的人影,缩着肩膀蜷在里头,头低着,两条胳膊抱在身前。它把那只老鼠塞得满满当当,从鼻子一直塞到尾巴根,像一件湿透的大衣被硬塞进一个抽屉。它的边上什么也没有,没有莫丽那样往外淌的光,也没有亚瑟那样跳的火,就是一个灰扑扑的、闷住的形状,静静地待在一具巴掌大的躯壳里。
伊芙使了一次劲,想再看清楚一点。
什么也没有。没有脸,没有眉眼,看不出年纪,看不出这个人生前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她把这双眼睛用到了顶,到头也只是一个模糊的、矮小的人影。她这辈子头一回恨自己学艺不精,恨得心口发闷。
然后那个影子动了一下。
它没有转身,也没有抬手,就是很轻很轻地晃了一下,像是把脸朝她这边转了过来。伊芙不敢确定,她这双眼睛看不清那么细的东西,那一下也许根本不是冲着她,也许只是那只老鼠在珀西手心里挪了挪腿。可是从那一下之后,它就再也没有动过。
一整桌人还在说话。查理在争辩威尔士绿龙到底算不算温顺,弗雷德在偷第三块派,莫丽正在数落他。在这一片声音底下,一只老鼠一动不动地趴在一个十岁男孩的手心里。
伊芙的手指猛地一抽,茶杯磕在盘子边上,“当”的一声。
“伊芙?”
莫丽的手已经扶到她背上了。
“没事,没事。”伊芙把茶杯扶正,“我坐久了,一下子头有点晕。”
“你脸白得像张纸。”莫丽把手背贴到她额头上,又贴到自己额头上比了比,“没有发烧,你今天中午吃的什么?”
“……面包。”
“面包。”莫丽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重复的那个语气让伊芙立刻明白自己说错话了,“一个大姑娘,中午就吃一片面包。难怪你是这个样子。你坐着,别动。亚瑟,把那半个派拿过来,还有壶里的姜茶,倒一杯,要热的,别拿凉的糊弄她。”
“我真的不——”
“闭嘴,坐着。”
伊芙只好坐着,吃了半个大黄馅饼,喝了一杯滚烫的姜茶,全程被莫丽·韦斯莱盯着。喝到一半她想起自己包里那张符被捏得皱了一个角,又想起下午在门厅里莫丽把那只写着名字的杯子放上碗柜顶层的样子,这一口姜茶就很难往下咽了。
她隔着桌子最后看了那边一眼。那只老鼠已经把头埋进珀西的掌心,缩成一团,看上去跟世上任何一只老了的、睡着了的宠物鼠没有两样。
喝完姜茶又坐了半个钟头。莫丽把一摞盘子端到水槽边上,抽出魔杖让它们自己洗,然后自己拿着抹布把桌子从头擦到尾,擦得比魔法还干净。伊芙看着她擦,忽然很想问一句这一桌子人一个月要吃掉多少加隆,问到嘴边又觉得这个问题太像个开店的,就咽回去了。
她告辞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多。天还亮着,院子里那几只鸡已经上了架,只有一只死活不肯上去,绕着架子一圈一圈地转,被弗雷德撵得满院子跑,跑到最后是弗雷德先累了。
一家人挤在门口送她。亚瑟塞给她一小包飞路粉,说以后不用等信,想来就来,来了正好帮他看看那台缝纫机;莫丽塞给她半个大黄馅饼,用油纸包着,还是热的,一边塞一边说这个明天早上就着热茶吃掉,不许放到中午。
伊芙走出去两步,回过头。珀西站在莫丽身后,怀里抱着那只老鼠。
“珀西。”
男孩立刻站直了。
“你上次那个分档的建议,我回去照着做了,可是做完以后又冒出来好几个问题,我一个人想不明白。”伊芙说,“比方说大杯和中杯的差价到底该定多少,我到现在还是拍脑袋定的。下个月你挑一个星期六,到我店里来一趟,我请你喝一杯,我们坐下来把这件事从头理一遍。”
珀西的脸腾地红了。
“好的,李小姐。”他很郑重地说,“我一定来。我可以先把我想到的都写下来,这样我们就不用在店里现想了。”
“那再好不过。”伊芙说,“把斑斑也带上吧。上回我给它掰的那块饼干它一口没动,我看是嫌不好吃,下次我给它做点别的。”
飞路网把她吐进了自己店里的壁炉。
黛西早就关了店,留了一盏灯。吧台上扣着一个碟子,底下压着一小堆新烤的姜饼碎和一张纸条:“今天卖了两百七十一杯,钱在抽屉里,我数了三遍。姜饼是新烤的,趁脆吃。祝您玩得开心!——黛西”
伊芙站在吧台前面看了一会儿那张纸条,然后坐下来。
那半个大黄馅饼还是热的,姜饼是脆的,她一口也吃不下。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在吧台上,就着那一盏灯坐着,坐到墙上的钟敲了十一下,又坐到它敲了一下、两下。窗外的对角巷全黑了,只有丽痕书店二楼还亮着一扇窗,那个老头大概又在看他那些没人肯买的书。
伊芙从包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用魔杖敲了三下,翻到最前面那一页。
那张清单还在,字迹潦草,急躁,一条一条挤在一起,是她穿过来第三天在破釜酒吧的角落里写的。她提起笔,在第二行那九个字上重重地划了一道:韦斯莱家的老鼠斑斑。然后她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去找邓布利多。
这半年她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她要怎么样才能让那位老人相信,她知道十二年以后会发生什么。现在她不用再想这个问题了。她要让邓布利多相信的,是一件她今天晚上亲眼看见、说得清清楚楚、而且不需要任何人替她担保的事——那只老鼠里头有一个人的灵魂。
至于那个人到底是谁,那不是她说的,那要靠一个麻瓜警察的本子去说,靠那根断在排水沟格栅上、断面平平整整的手指去说。
天亮以后黛西来了,看见伊芙已经在后厨烧水,也看见吧台上那半个原封不动的馅饼。
“陋居好玩吗?”
“他们一家非常热情,我敢打赌我足足吃下了三磅的食物。”伊芙收拾了一下情绪,笑着说,“他们家还有一口钟。没有数字,九根针,每根针上嵌着一张小照片。谁在家,谁在路上,谁在学校,一眼就看得出来。”
伊芙是第一次到真正的巫师家庭做客,颇为新奇地给黛西讲述着昨晚的晚餐之行。黛西一边听一边系围裙,出生于巫师家庭的她显然没有那么惊奇。她谈到她的姑妈也有个很奇怪的钟,据说是出自妖精之手,每天至少要吃掉一个西可才肯报时。
“其实银质的餐具也能凑合,但是那个钟后面越发挑食,听说掺了一点杂质就会吐出来。”
伊芙站在灶台前面,笑出了声。水已经开了,壶盖在跳,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它从火上端下来。
“我来煮些咖啡吧。”她说,“你把姜饼那个碟子拿过来,还有韦斯莱夫人送的馅饼,今天的早餐很丰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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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