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凯恩约她在查令十字街往南那家咖啡馆见面。老头始终不肯到破釜酒吧那条街上去,头一回约地方的时候他就说了,那一带看着不对劲,可他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反正他走过两回,两回都是走着走着就想起自己该去一趟邮局。伊芙听完心里一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那天老警官到得比她早,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张伦敦的市政图。伊芙一坐下,他就把糖罐和烟灰缸挪过来压住图纸的两个角,另外两个角用手按着。

“哈罗德街地下这一段,是一根横着走的雨污合流管,一**三年铺的,一九七四年内衬翻新过一次,翻新的记录在验收单上,我抄下来了。”凯恩的手指顺着一条蓝线往北划,“你那个格栅接的就是它。往北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检修井,再往下就到瓦平的截流井了。中间最近的一个出口在卡德曼巷。”

“多远?”

“四百二十码。”

伊芙抬起头。凯恩没有看她,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第二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彩色照片,照的是一双胶靴,靴筒上糊满了灰黑色的泥,泥已经干了,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我下去走了一遍。”

“您……”

“三月十七号,早上六点。”老头把烟灰缸挪开,开始卷图纸,“管径四英尺,中间有一道旱台,弯着腰能过。我带了手电和一根撬棍,为了以防万一——在底下敲一下。声音就能传得很远,万一出了事有人听得见。我走了二十二分钟,从卡德曼巷那个检修井爬上来的,上来的时候正好碰上送奶的车。”

伊芙看着他。这是个六十四的老警察,阴天右边那条腿的膝盖还会疼,但他还是毅然下了地下管道。。

“凯恩先生。”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凯恩打断她,“我要是不自己走一遍,我写在纸上的就只能是‘理论上可行’。理论上可行这五个字是给律师用的,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五个字。我年轻的时候有个督察,报告里满篇都是理论上可行,当然后来他升上去了。”

凯恩脸色不太好看,看起来那个督察带来的回忆不怎么愉快。

他把卷好的图纸推过来。

“现在我可以在报告上这么写:一个人可以从哈罗德街那个坑边下去,二十二分钟以后,从四百二十码以外的卡德曼巷爬上来,全程没有一个人能看得见他。这份报告,我愿意签字。”

伊芙把那卷图纸接过来抱在怀里。纸卷凉丝丝的,边上有一圈被手电电池压出来的印子。

“管道底下什么样?”她问。

凯恩想了想。

“很黑。”他说,“非常安静。你能听见头顶上的整个伦敦城,过一辆小汽车管子就嗡一下,过一辆卡车就嗡好一会儿。走到一半我把手电关了,站着不动,想看看那底下到底有多黑,结果一分钟都没站住。”

“您找到什么了吗?”

“什么也没找到。”老头说得很干脆,“六年了,那底下每天过几十吨水,什么都留不住。姑娘,我下去不是为了找东西,我下去是为了把‘理论上可行’那五个字划掉。”

伊芙低头看着怀里那卷图纸,忽然想明白了一件她这三个月一直看错的事。

她原先以为凯恩肯帮她,是因为哈罗德街欠他一个交代。这话不算错,可是不够。真正能让一个六十四岁的老头在三月十七号早上六点钻进一根四英尺粗的下水道里去的,是他这辈子只肯信一样东西,就是他自己亲眼看过、亲手摸过、亲笔记下来的那一样。别人的结论他不信,他自己昨天下的判断他今天还要再核一遍。他有一句话说过很多次,每次都说得特别平常:我不猜。所以魔法部改得了他那份报告,可是拿他这个人没有办法。

“凯恩先生。”

“嗯。”

“二月那天晚上以后,”伊芙说,“您一直没有问过我。”

老头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那难喝的咖啡喝完了。

“你是他们中的一个。”他说的时候没有用问句的调子。

“是。”

“我猜到了。”凯恩把杯子放回碟子上,碟子沿有个豁口,他用手指把杯柄转到豁口对面去,“你那天用的那张纸是一回事。还有你走的时候——你自己大概以为我没看见,你走到街角人就没了。姑娘,我干了三十九年警察,我盯梢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伊芙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那天用的是一张蔽息符。在麻瓜的街上用这个她一向很放心。这一年多她在伦敦来来去去,从档案馆到市政厅到殡仪馆的登记处,一次也没有人来找过她的麻烦,所以她把这件事想得太顺了,顺到忘了一件很朴素的道理:仪器看不见,可是人看得见。而她面前坐着的这个人,是靠一双眼睛吃了三十九年饭的。

“我不问。”凯恩说,“我不问你们是谁,有多少人,住在哪儿,也不问你那张纸多少钱一张。我这个岁数了,学不动新东西了,学了也没地方用。”

他站起来,把大衣的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扣好。

“我只要一件事。那十二个人的死因,归档那一栏里写的是‘爆炸引起的冲击伤’,但我要它改回来。”

他戴上帽子。

“你什么时候去找那些人?”

“这个星期。”

“他们要是不信呢?”

伊芙想了想,慢慢看向凯恩,眼神坚定。

“我有一个很信任的大人物——我相信他会帮助我,还有那个坐了五年牢的无辜的人。”

这个能帮助她的人,她已经想了整整两个晚上。

魔法部她不认识什么人,傲罗办公室也不行,理由是一样的,因为五年前给小天狼星·布莱克定罪的就是他们。一个人认错已经够难了,一个衙门认错比一个人难十倍。

她也认真想过那个每星期三来喝姜汁撞奶的退休老傲罗,甚至托雷蒙德打听到了他的全名,还知道他住在肯特郡,孙女在圣芒戈当护士。可她最后没有去。那个老头在她店里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别问了”,他不是不知道,他是知道了其中疑点重重以后还是没有管。

排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那个人不属于魔法部,不欠傲罗办公室的人情,而且最要紧的是,一九八一年那场审判他不在场,六年来也从来没有为那场审判公开说过一个字。

最后,那封信她写了足足七遍。

前六遍都太长了。她把自己的推理、自己的证据、全部的来龙去脉全写了进去,写完自己读一遍,读到一半就揉掉,因为那读起来像一个疯子在耐心地解释自己不是疯子。第五遍她甚至写了半页关于东方符箓的说明,写完自己都笑出声了:您好,我是个开奶茶店的,另外我会画符,另外一九八一年那件事你们全都搞错了。这封信要是真寄出去,霍格沃茨下回派来的大概就不是猫头鹰,是圣芒戈的治疗师了。

最后的信只有六行。

“尊敬的邓布利多教授:

我是伊芙·李,一九八五届拉文克劳毕业生。我手上有一份关于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一日的材料,全部出自麻瓜的档案。

我不请求您相信我。我请求您看一眼,因为这关系到一个无辜的人的命运。

如果看完您认为这是胡说,我不会再来打扰您。

静候佳音。

伊芙·李”

三天以后,一只学校的谷仓猫头鹰落在了她的橱窗上,撞得玻璃咚的一声,这个专业的邮递员显然对擦得过分干净的玻璃窗意见很大,黛西手忙脚乱地把姜饼递给它,它才满意地咕咕了两声。

回信也只有两行。

“星期六下午三点,我到您店里来。我听说您那里有一种东西叫黑糖珍珠。

阿不思·邓布利多”

伊芙拿着那张纸条在吧台后面站了很久,心里慢慢平静了下来,这两天的不安像被一阵微风吹散。

哪怕没有人承认,阿不思·邓布利多都是整个巫师界最依赖的人,仿佛只要这个白胡子老头还在霍格沃兹里呆着,天就塌不下来。

伊芙从开始调查小天狼星的案子开始,整个人都是绷着的,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到小天狼星,能不能抓住小矮星彼得,她的鲁莽举动会不会反而让彼得更早逃离韦斯莱家,更早帮伏地魔恢复力量——更何况他们的救世之星眼下还只是个在麻瓜学习学十以内加减法的小学生。

但是,邓布利多来了,伊芙的重担一下子松了下来,她知道,自己的交接棒可以交出去了。

在等邓布利多校长来的几天里,伊芙把全部的证据重排了一遍。

她没有按时间排,也没有按轻重排,她排的顺序是照着一个陌生人读下去会怎么想来定的。最上面放那张照片,让他自己先觉得不对劲;跟着是法医的原话,让他知道这不是自己多心;再往下才是煤气公司的记录、那根手指、十九枚脚印和三个人的证词;那卷图纸压在最底下,因为它要把前面所有的“不对劲”收进一条能走通的路线里去。每一条底下她都夹好出处,报纸的日期版次、档案编号、凯恩笔记本的页码、照片背面的手写编号,一样不缺。凡是她自己的推断,一律换一种颜色的墨水写在页边,外面还加上括号。她要的是换一个不认识她的人来读这份东西,也能读出同一个结论——小矮星彼得有能力也有证据脱逃了,而小天狼星是无辜的。

星期五晚上黛西关店的时候,看见她还坐在角落那张桌子前面,面前摊着一堆纸。姑娘什么也没问,煮了一壶茶,倒一杯放在离纸堆最远的那个桌角上,然后轻手轻脚地把灯拨亮了一格。

“黛西。”

“嗯?”

“明天多煮两锅珍珠。”伊芙把那张两行的纸条又看了一遍,“邓布利多校长说‘我听说您那里有一种东西叫黑糖珍珠’。他要是没打听过我这家店,不会知道有这么个名字。一个上门之前先打听清楚的人,多半不会只喝一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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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对角巷的奶茶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