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下午快三点的时候,店门上的铃铛响了。
伊芙从早上起就在等这个声音。她照着自己前一天说的话多煮了两锅珍珠,结果那天下午的生意好得莫名其妙,两点刚过就卖掉了一锅半,她一边给人装杯一边在心里算账:要是校长进门的时候黑糖珍珠正好卖完了,她大概会当场把自己埋进糖罐里,从此改行去卖姜汁撞奶。
一个高瘦的老人打开了店门,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巫师袍,头顶的巫师帽有些歪了,长长的银胡子掖在腰带里,半月形眼镜后面那双很亮的蓝眼睛先在店里转了一圈,落在墙上那幅向日葵的复制品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转到吧台这边来。正在擦吧台的黛西·古德温抬起头,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了地上。
“校、校长——”
“古德温小姐。”邓布利多笑眯眯地说,“请原谅老人家有时候过分好的记忆力,四年级的魔咒课上,你把弗立维教授的讲台擦得太干净了一点,害得他有整整两天找不到自己的讲义。”
黛西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上。
“他后来在椅子底下找到了。”她小声说。
“我知道,我当时就在场。”老人很愉快地说,“他说这孩子的清洁咒比我更出色。这句话弗立维教授一年只说三四回,你在他心里的排名相当靠前。”
黛西弯下腰去捡那块抹布,捡了三次才捡起来,第二次是因为她一边捡一边还在点头。邓布利多在吧台前面站定,非常认真地把墙上那块价目牌从上到下读了一遍,读完还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背在身后,像是在美术馆里看一幅需要距离的画。
“请给我来一杯大杯的黑糖珍珠奶茶。”他说,“我听说这个东西要用一根管子吸着喝。另外请不要给我打折,我今天是上门的客人,客人是要付钱的。”
黛西做那杯奶茶的时候手有些不太稳,舀珍珠的勺子在杯口上磕了两下,最后还在杯托旁边多放了一小碟自己烤的姜饼碎。伊芙看了一眼那个碟子,估摸着那是店里最大的一撮。
“感谢您能来,您是我邀请的客人,不能收您的钱。”伊芙上前微微欠身,邓布利多脸上的微笑没变,没有再推辞。
他们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下。伊芙抬手在两个人周围绕着划了一圈,外面街上的喧闹立刻退成了一层很薄的嗡嗡声。丽痕书店门口不知道为什么又吵起来了,老板隔着橱窗跟人比划着什么,声音一句也传不进来,只看得见胡子一动一动的。邓布利多把杯子放在手边,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上。
“李小姐,我在听。”
“教授,我不打算说服您。”伊芙把那个牛皮纸夹推过去,“我今天要给您看几样东西,这些东西很重要,关系到一个被无辜关押的人。看完之后,如果您的结论跟我的不一样,那我以后不会再拿这件事来打扰您。”
老人翻开纸夹。她开始讲述自己找到这些材料的全部经历。
伊芙从那张现场照片讲起:那个坑有多大、多深、边缘多么齐整,爆炸过去二十分钟以后有人伸手摸过它,一点也不热,整条街上还找不出一处烧焦的地方。邓布利多起初只是安静地听,两只手交叠着,脸上那点笑意还在。她讲到法医威尔逊,讲他在现场说那些人像是被谁从里面捏了一下,三天以后归档的那一版却写成了“爆炸引起的冲击伤”,而威尔逊本人今天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前面那句话,老人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笑意淡了一些。她讲到煤气公司那位值班主任,说他们那条街上就算把所有的管子一起炸开,也炸不出那么大一个坑,老人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停住了。
等她把那根手指的事情说出来,他把杯子放下了。十二具遗体全都是完整的,唯独彼得·佩迪鲁只剩下右手食指的一节,而且断面是平的。老人的眉毛慢慢压了下来,仔细看起了法医的报告。
伊芙把凯恩那张四英寸的黑白照片推过去:雨后的新泥上留着十九枚老鼠的脚印,步距从一英寸一路加到一英寸半,越跑越快,最后没进铁格栅的阴影里。老人把照片举到眼前,一直举着看,久到伊芙以为他要说点什么,可他最后只是把照片轻轻放回原处,位置摆得跟她原先放的一模一样,然后把身子往前挪了挪。
再往下是三个目击者的证词。那个小个子当时并不像是在跟对面的人说话,他是冲着整条街喊的;那个高个子站在十二具尸体中间笑,一直笑到警察赶到,一步也没有跑。最后压在底下的是那卷市政图纸:四百二十码的距离,二十二分钟,一个人完全可以逃到卡德曼巷。
邓布利多听完,问了他的第一个问题。
“这位凯恩先生,今年多大年纪了?”
“他今年六十四了,三月刚过的生日。”
“这条管子是他自己下去走的?”
“是的,他一个人下去的。他带了手电,还带了一根撬棍,万一出了事可以敲管子让人听见。”
老人转过头去看窗外那条挤满了人的巷子,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没有笑了。
“我们巫师,”他慢慢地说,“有时候太依赖魔法了。”
伊芙把纸夹合上。
“教授,还有一样东西,一样最重要的证据。这一样不在纸里,是我自己看见的。”
她讲了陋居,一九八一年万圣节前后忽然出现在韦斯莱家花园里的那只老鼠,瘦得脱了形,眼看着就活不成,被十岁的比尔喂了一块泡了牛奶的面包,从此赖着不走;而它的右前爪只有四根脚趾。
然后她才小心翼翼地讲起她用内视看到的东西。这一段她讲得很慢,因为她心里清楚,前面几条证据不管多硬,都只是推测,只有最后伊芙自己看到的,才是决定性的证据。
“教授,动物和人的魂魄完全不同,动物是很分散的,就是淡淡的一团暖气,像开水壶上冒的白汽。人的不一样,人的有形状。那天在饭桌上我先看了一圈人给自己做对照,所有人的灵魂都非常清楚。但是等我把眼睛落到那只老鼠身上,我看见的是一个人影。那只老鼠,是一个阿尼马格斯。”
邓布利多把两只手放到桌上,十指交叉起来,看着她。
“李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你能确定你看见的是一个人的灵魂,而不是一只被人施了咒的动物吗?”
“我确定。”
“有多确定?”
伊芙抬起眼睛。
“教授,我看不清他的脸。”她说,“这个魔法我学习的不深,但是人和动物是绝对不可能搞错的。我只看得出那里头是个人的形状,看不出是谁。要是我今天坐在这里跟您说,我看见了彼得·佩迪鲁的脸,那么您现在最该做的事情,就是很客气地离开,然后回学校去。”
店里静得能听见隔音罩外头那层嗡嗡声。老人把眼镜摘下来,用袍角慢慢地擦了擦,又戴回去,这才重新看着她。
“我好奇的是另一个事情,你为什么没有用符?”他问,“东方的那一套我所知极少,可是我知道你们应该有更便捷有效的手段。”
“有的,我们管那个叫魂识符,往身上一按就有结果。”伊芙说,“可是符纸会烧起来,他肯定会发现。只要他跑走,翻遍整个英国的下水道也未必能找到。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用符,放回包里了。”
“你把符纸放回去了。”
“我放回去了。”
老人往椅背上靠了靠,脸上的神色松了一点。
“那么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跟这些证据完全无关,你也可以不回答。”
“您问。”
“是什么促使你做这些?恕我直言,这些调查工作完全超出了兴趣的范围。”
伊芙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她在心里排练过好多个版本,有些漂亮,有些悲壮,还有几个听上去非常像一位年轻的理想主义者在演讲。可是话到了嘴边,她说出来的是:
“因为韦斯莱太太塞给我两块派,他们是好人,很好很善良的一家人。”
老人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答案,胡子底下的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呢?”
“还因为凯恩先生。”伊芙看了看窗外,“凯恩先生把这件案件的疑点写进了报告,但报告被人改了,连他的记忆也被魔法部的人修改了。这五年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脑子坏掉了,还为这个恨了自己好几年,因为他连他太太是哪一天住的院都记不清楚。他一个人守着一屋子证据守了五年,却没有一个人去问过他。他只是要一个真相......而我也要为他做些什么。”
老人听完这一段,隔了好一会儿才动。他把那杯已经放了半个钟头的黑糖珍珠端起来,低头就着吸管吸了一口,认认真真地嚼了几下,看着吸管里的黑色珍珠慢慢在管子里漂浮,他的眉毛往上一挑,又赶紧吸了第二口。伊芙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赶紧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这个东西,”老人说,“比我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他把杯子放下,语气忽然变了,“如果我告诉你,我认为你说的都是对的,那么你希望我做什么?”
这个伊芙早就想好了。
“我想请您帮我找几个人来揭穿彼得,得抓住他,他肯定和这个案子还有那些死去的麻瓜脱不了干系。”她说,“这件事我们自己私底下动手不行。就算真抓住了,魔法部照样可以说是我们伪造的,到头来反倒害了收留它的韦斯莱家。”
“说得有道理。”邓布利多鼓励地说,“那得找什么人?”
“得有傲罗在场,最好再请一位威森加摩的长老,还要有个人做记录。”伊芙越说越有自信,“人越多越好,越正式越好。”
老人的眉毛往上抬了一点,那点笑意又回来了一些。
“记录员也要?”
“要。只有足够正式,见证者够多,等到这件事过去以后,谁也不敢说它是编出来的。”伊芙显然想起来了原本时间线上,哈利被误解为骗子的五年级。
“很好。”他说,“还有呢?”
“它必须是活的,得当场变回人形,还得让所有人亲眼看见。”
“地点你想过没有?”
“陋居。”伊芙说,“它不会离开那栋房子。那是它六年的窝,一离开就等于自己承认了。”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半杯一口气吸完,连杯底那几颗都吸了上来,吸得吸管咕噜响了一声。他把空杯子轻轻放在桌上,站起身。
“李小姐,你考虑地很周到,我也很难做更多补充了,我想带走这些材料,也需要几天时间,去联系一些老朋友。”他看下伊芙,“我这一辈子见过很多聪明人。他们里头绝大多数,一辈子都在忙着证明自己是对的。”
他把椅子推回原处,动作很轻。
“你花了三个月,找的却是一个能证明自己和整个巫师界错了的办法。请允许我代表韦斯莱家和那个可能无辜服刑的人感谢你。”邓布利多脱下巫师帽微微欠身行礼,伊芙吓了一跳,赶紧避开。邓布利多温和一笑,重新戴上了帽子。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忽然又回过头来。
“对了。”
“教授?”
“那个珍珠,”他说,“你们是怎么让它不沉底的?”
“吸管里刻了一道旋纹。”伊芙说,“吸的时候管子里会带起一小股漩涡,珍珠就一直悬在中间了。”
阿不思·邓布利多站在门口,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了不起的魔法,我想尼克也想不到炼金术可以用在这么有趣又实用的地方。”
伊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只能把手举在身前,轻轻摇晃,向校长告别。
铃响过,门关上了。伊芙在桌子旁边多坐了一会儿,才发现桌上多了三个西可,一个叠一个摆得整整齐齐,正好是牌子上写的价钱,一个纳特也不多。她起身去收杯子,黛西已经端着托盘站在旁边了,正低头研究那只空杯。
“邓布利多教授全喝完了。”
“嗯。”
“大杯的,还是加珍珠的。”黛西把杯子举起来对着光照了照,很有把握地下了结论,“一颗都没剩,那就是真喜欢,不是客气。”
三天以后的傍晚,那位老人又来了一趟,这回是打烊以后来的。他带来了两个人的名字。
第一个人选是阿拉斯托·穆迪,傲罗办公室资深傲罗,伊芙知道他也是凤凰社的一员。
“我要先提醒你一句,李小姐。”老人在最里面那张桌子上摊开一张羊皮纸,“这位穆迪先生并不相信你。他把你那份材料从头看到尾看了四十分钟,之后问我,这个在对角巷卖奶茶的姑娘到底是谁派来的。”
伊芙有些无奈地笑了,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老傲罗狐疑的眼神,“那他为什么肯来?”
“因为他也不相信我。”邓布利多眨了眨眼,“他跟我讲得很明白:如果那几个证据是真的,那就是他们那一年办砸的头一件事;如果是假的,他要亲手把编造这些东西的人送进去。这两样结果他都打算亲眼看一看。”
伊芙点了点头。这样最好。一个存心来找茬的傲罗,比十个客客气气的证人还要管用,将来在威森加摩上,就没有人能说这场抓捕是邓布利多找了几个朋友演给大家看的。
第二个名字是格里塞尔达·马奇班克斯,威森加摩长老,八十七岁,同时还是巫师考试委员会的主考官。伊芙考 N.E.W.T. 那一年,变形术那一场就是这位老太太亲自监的考,当时她坐在讲台后面织毛衣,一边织一边看。
“在小天狼星那个案子上,她投的是弃权票。”
“弃权?那件事还投过票?”
“威森加摩当年根本就没有开庭。”老人的语气很平静,“所谓的表决,是一份传阅下去的呈文,从一张桌子传到另一张桌子。一共四十七个人签了名,只有一个人弃权,理由那一栏里她写了七个字:我没有见过卷宗。”
伊芙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
“教授,我们还需要一个记录员。”
“已经替你安排好了。法律执行司的欧文·卡特赖特,二十三岁,入职十四个月。”邓布利多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我特意挑了一个最年轻的。是个很有原则的年轻人,而且还没有学会什么时候该把笔停下来。”
伊芙送他到门口。对角巷已经黑了,只有丽痕书店门口那盏灯还亮着,老板正在收外面那张摆特价书的桌子,收得叮当乱响。她回到店里,随手抓过吧台上一张写坏了的价目牌,在背面写下两个名字:阿拉斯托·穆迪,格里塞尔达·马奇班克斯。写完了她又在后面补上“八十七岁”,想了想,还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问号——她是真的有点担心那位老太太走到陋居的门槛能不能迈得过去。然后她把牌子翻过来扣在吧台上,去后厨把明天要用的茶叶称出来泡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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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