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号星期五的晚上,伊芙第二次坐进陋居的客厅,这一回桌上没有饭。莫丽还是给她倒了一杯茶,又端出半盘剩下的司康饼摆在她手边,摆完自己坐下来,一块也没有动。亚瑟坐在莫丽旁边。孩子们都已经睡了,比尔和查理还在学校,剩下的五个在楼上,莫丽上去看过两回。
伊芙讲了四十分钟,讲得很慢:哈罗德街那个不烫的坑,那根断面平整的手指,四百二十码的下水道,还有一九八一年万圣节前后忽然出现在他们家花园里的、那只瘦得脱了形的老鼠。最后她才讲自己在这张桌子上看见的东西。
亚瑟·韦斯莱从头到尾没有出声。等她讲完了,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手指按住两边的眉骨按了很久。
“如果抓错了呢?”他说。
“抓错了,全部的后果我一个人担。”伊芙说,“我会当着威森加摩承认这是我编出来的,说我骗了邓布利多教授。您和韦斯莱太太到时候就说我利用了你们的好客,我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我问的不是这个。”亚瑟抬起头,眼睛很红,“我是问,如果抓错了,珀西怎么办?他明天早上要看着一屋子傲罗围住他的老鼠。”
伊芙没有立刻回答,这对珀西不公平,她很清楚这一点。
“他会记一辈子。”她说,“我知道。”
莫丽·韦斯莱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桌上那盏灯,从头听到尾。伊芙讲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指开始很轻地抠自己的围裙边,抠出了一小道毛边。
伊芙讲完,屋子里静了很久,然后莫丽才开口,语气不像是在跟谁商量。
“它睡在珀西的床上。”
“六年了,李小姐。冬天它钻他的被窝,我说过多少回不许把畜生放到被子里去,说了六年也没有用。”她停了一下,“斑斑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起的,珀西真的很喜欢它。他四岁那年养过一只兔子,也叫这个名字。”
亚瑟伸过手去按住她的手,莫丽把手抽了出来。她站起来走到炉子边上,背对着他们站了好一会儿,伊芙看见她的肩膀在动。等她再转过身来的时候,眼圈有些发红。
“什么时候?”她问。
“明天中午。”
“那,需要我做什么?”
“和往常一样做饭。”伊芙说,“就像上次我来吃饭那样。”
“我做不到‘像上次一样’。”莫丽红着眼睛说,“我一定会露馅的。”
“您不用那么刻意。”伊芙安慰她,“您只要别去看它就行。”
亚瑟为伊芙画了一幅陋居的简易图纸,为了明天的抓捕做准备,这次他用的是伊芙带来的圆珠笔,但很罕见的是,他只是端详了一下这支麻瓜的笔,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伊芙更多的麻瓜事情,他只是沉默地把图画完了。
当天夜里十一点多,伊芙在陋居的院子里见到了阿拉斯托·穆迪。
这位傲罗比她想象的还要矮一点,也更敦实。那条木腿踩在草地上是闷响,踩到石板路上就变成了脆响,一路响到台阶跟前。他没有跟她握手,而是死死盯着房子,魔眼转得飞快,似乎是想把整套房子的角落都看一遍。
“姑娘,你那几条证据我看了三遍。”
“谢谢您。”
“别谢我。第三遍是专门为了找出你在哪一条上撒的谎。”那只完好的眼睛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没找着。这不说明你没撒谎,只说明你撒得比一般人好。”
伊芙把亚瑟画的那张图递过去。
“穆迪先生,有一件事我想先跟您说。”
“你说。”
“明天它很可能不会往院子外面跑。”伊芙说,“它会往屋里躲。”
穆迪把那张图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正面。
“这是为什么?”
“因为外面站着四个巫师,而屋里有很多耗子洞。”伊芙说,“它在这栋房子里当了六年老鼠,这里的每一条缝它都摸得清清楚楚。”
“所以你要我把人放到屋里去。”
“我想请您至少放两个人在厨房里。”
穆迪把那张图折起来,塞进外套的内袋。
“姑娘,我当傲罗的时间比你的年纪都大。我们的规矩是先把外面的出路堵上,因为跑掉的才是麻烦。这个规矩是拿命换回来的,我们比你清楚。”
“可它不是人,是一只比手还要小的老鼠。”伊芙坚持说道。
“它是人。”穆迪说,“这是你自己写在纸上的。”
他转身往栅栏那边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再说一句难听的。”他没有回头,“我明天肯来,是因为我不信你。按一个我不相信的人的吩咐去办案,这种事我可干不了。”
木腿在石板路上又响了起来。伊芙看着那个背影走出院子,把栅栏门带上,心里居然没什么火气。换了是她,也不会去听一个卖奶茶的姑娘讲什么老鼠会往哪儿跑。
只是这天夜里她多做了一件事。快到凌晨两点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陋居的厨房里,就着炉子里剩的那点余火,把三张定身符从袖口抽出来又插回去,来来回回练了二十几遍。
她练的与其说是符,不如说是手上这几下。举符、结印、念咒,从抬手到那张纸烧起来,中间那两三秒是整套施法流程中最不牢靠的地方:手一慢,或者中途被人碰一下,那张纸就白费了。
祖母当年教这个手势的时候说过,手要像捏着一只不肯老实的雀儿,太松了它飞,太紧了它死。她十一岁那年为这个练了整整一个夏天,练到吃饭的时候手指头会自己摆出这个形状来,还被老太太用筷子敲过一回手背。
练到二十几遍上头,她自己数着,从抬手到念完,大概两秒半。
楼上很静。伊芙想起那个在珀西手心里蜷了六年的模糊人影,这会儿大概正睡在一个十岁孩子的枕头边上。她把三张符插回袖口,收拾了一下炉边,从后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伊芙到的时候,锅里的东西已经在响了。莫丽背对着门站在炉子前面,手里握着一只木勺,手腕有些不稳。
“韦斯莱太太。”
“我知道。”莫丽吸了吸鼻子,头也不回,“你别跟我说话,我怕说错话。”
院子里,五个孩子在踢一只旧皮球。珀西没有踢,他坐在台阶上看书,口袋里探出来一个小小的灰脑袋。亚瑟从楼上下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十二点二十分,院子门口那道旧栅栏吱呀一声开了,几个人走了上来。走在最前面的是穆迪,一条腿是木头的,走一步顿一下,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应该是傲罗。马奇班克斯女士和手里拿着笔记本的一个年轻人跟在后面。
珀西·韦斯莱从台阶上抬起了头。伊芙一直盯着那个口袋,那只老鼠几乎在同一时间就动了。
它突然从珀西的口袋里跳出去,落在地上,果然如伊芙所料,一头扎向屋里。伊芙听见身后有人喊堵住院门,四个人同时朝院子两侧散开,木腿在石板上重重地顿了一下。这几秒钟里她连喊一声都来不及,看着它直奔碗柜。
伊芙的左手已经举起来了。她站在厨房门口没有挪地方,右手在胸前收拢,食指压中指,拇指扣住无名指的第二个骨节,嘴里念出那三个字。黄纸在她指间瞬间燃烧起来。
碗柜后面那道缝里亮起一层很薄的黄光。老鼠一头撞了上去,像是撞在一块玻璃上,整个身子弹回来,在地板上翻了个滚,翻起来的时候已经在跑了。那层黄光只亮了三四秒,然后就没有了。她的道行只够撑这么久。
伊芙的右手已经在抽第二张符,她举起符纸,手指刚刚收拢。
然后厨房就炸了,三个傲罗冲进了狭小的厨房,第一道红光从她耳边过去,打在碗柜的柜门上,柜门连着两块木板一起飞出来,横着扫过她的手腕。那张符被打飞了出去,落在地上那摊汤汁里,湿透,卷起来,成了一小团黄的东西。伊芙不顾这张符纸,连忙躲到一旁。
她袖子里还剩最后一张,可是从这一刻起,这间厨房里再也没有过连着两秒钟没有人挡在她前面的时候。
老鼠从飞出去的柜门底下钻了过去。第二道咒语打在它刚刚待过的那块地砖上,砖裂了;第三道打中炉子,锅从火上跳起来,一整锅炖菜泼在地上,摊开一大片,莫丽尖叫起来。
“别打了!”穆迪在吼,“伯恩斯!你挡着我了!”
伊芙贴着门框一动不动,看着三个成年男巫在一间十二英尺见方的厨房里追一只巴掌大的东西。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难看的场面。
后来她才想明白,他们并不蠢。昏迷咒和缴械咒都是照着一个人的宽度设计的,傲罗训练里的每一次预判、每一个提前量,算的都是一个人的转身半径、一个人会往哪一边躲,因为他们这辈子面对的都是人。可是这个东西离地不到三英寸,贴着墙根跑,跑到墙角也不减速,直接拐一个直角,从翻倒的椅子腿中间穿过去,从长桌底下横着穿过去,最后又从穆迪那条木腿和他另一条腿的中间穿了过去,等他低头去找的时候,它已经在他背后了。
“堵后门!”
年轻的记录员欧文·卡特赖特扑过去跪在门槛前面,伸出两只手挡着。它根本没有往后门去,掉头就往楼梯底下窜。三根魔杖同时对着楼梯底下那个通风口开了火,轰的一声,通风口连着一整块墙板炸开,木屑和灰泼了半间屋子。
烟散开的时候,那个洞空空如也,它早已经从另一边出去了。莫丽·韦斯莱手里的木勺掉进了锅里,她也没有去捡。
窗帘着了,火苗顺着布往上爬,没有一个人腾得出手来管它。穆迪站在厨房正中央,魔眼正在骨碌碌地乱转,他在同时看六个方向,而六个方向全是空的。
那只老鼠蹲在餐具柜的顶上,四条腿撑着,浑身滴着汤汁,脊背上的毛全竖了起来,两只黑豆一样的眼睛在下面这一屋子人身上一个一个看过去。
伊芙隔着满屋子的灰看着它,忽然明白它是在数:数今天来了几个人,堵住了几条路,还剩下哪一条。这件事它已经准备了很多年,做得比这一屋子的人都熟。
穆迪举起了魔杖。
“别动,”一个声音在他身后说,“阿拉斯托。”
阿不思·邓布利多从门口走了进来。老人穿过那一地的碎瓷片和汤水,走到厨房中间站住。他没有去看餐具柜的顶上,也没有举起魔杖去指它,只是把手抬起来,手心朝下,很随意地按了一下,像是在按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桌布。
然后整间屋子像是洗坏的毛衣一样缩了起来,天花板,墙壁都离伊芙近了几英寸,伊芙吓了一跳,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伊芙看着地板上那些裂缝在同一瞬间合上,不像是补上去的,倒像是那些砖本来就长成了一整块。踢脚线底下的黑影没有了,门槛底下那道只钉了半边的缝没有了,楼梯底下刚炸出来的窟窿往里陷了一下就抹平了,所有能藏住一个巴掌大的东西的地方,在一次呼吸的工夫里全部长死了。窗帘上的火也灭了。
那只老鼠从餐具柜顶上跳下来,撒开腿就跑。
它顺着墙根跑了一整圈,跑过它熟悉的每一个地方:碗柜后面、门槛下面、楼梯底下、炉子和墙之间那道它躲过很多次的缝。那些地方全都还在,可是它们已经不是洞了。它往屋子中间跑,又折回墙边,能跑的那块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小。没有人在赶它,是这间屋子本身在匀速地把它往中间收,像一只手在慢慢合拢,慢得让人心里发毛,可是一英寸也不停。
最后它停在厨房正中央那一小块地方,四条腿撑着地,开始转圈。很小的一个圈,一圈,两圈,像一个被关在盒子里的东西在找盒子的盖。
厨房里安静下来。半间屋子是碎的:碗柜的门倒在地上,长桌塌了一角,一锅炖菜泼在地砖上,烧了一半的窗帘搭在窗台上还在冒烟。只有正中央那一小块地板是干净的。
阿拉斯托·穆迪看着那一小块地板,看了很久。那只完好的眼睛慢慢转过去,落在门口那个白胡子老头身上,又落回地上那一小团东西身上。
“……怪不得你不和我们一起走。”他瓮声瓮气地说。
邓布利多没有回答他。老人抬起手,魔杖尖上一道极亮的白光落下去,罩住了地板中央那一小团东西。老鼠尖叫了一声,那是一声很短、很高、绝不属于老鼠的叫声。然后它开始变大。
伊芙看着那一团东西在地板上抻开、拉长、翻转,前爪变成了手,脊背拱起来成了一副瘦削的肩膀,灰毛褪成一层灰白的头发。整个过程一共不到三秒钟,可是她觉得那三秒长得让人受不了。
一个男人趴在韦斯莱家的厨房地板上。他个子矮小,秃顶,肚子有点鼓,身上那件长袍破得辨不出颜色。他四肢着地,喘得像一头被追急了的牲口,肩膀一耸一耸。
他的右手撑在地砖上,食指那一根,齐根断着。
马奇班克斯女士站在门口,八十七岁的手扶住了门框,还有一只手捂住胸口,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喘着粗气。她身后那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低着头,飞快地在羊皮纸上写着什么,笔尖抖得几乎划破了纸。
“记下来。”穆迪的声音粗糙地像砂纸,“时间。地点。在场的人。一个字都不许漏。”
那个男人跪在地上,慢慢地抬起了头。他没有看邓布利多,也没有看那个只剩一条腿的傲罗。他抬起眼睛,越过所有人,直直地看向厨房门口站着的那个东方姑娘。
“……是你,是你认出我的。”彼得·佩迪鲁绝望又阴暗地说出了这几年来的第一句话。
台阶上,十岁的珀西·韦斯莱站在原地,两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捧着书的姿势。他呆呆地看着那个从自己口袋里出来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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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