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佩迪鲁的审讯是五月十一号做的,伊芙不在场。魔法法律执行司的审讯室在地下九层,那不是一个卖奶茶的姑娘能进去的地方。本来伊芙确实需要接受傲罗办公室的询问,但是邓布利多为她作了保,他手中的材料已经足够说清楚这个姑娘行动的一切理由,魔法部暂时也就没有再纠缠她。毕竟眼下他们头疼的可不是谁发现的这种小事,而是这件板上钉钉的冤案会让预言家日报至少多出了一个星期的头条。
审讯的记录是三天以后送到她店里来的,厚厚一沓,用一根黑绳子捆着,上面附了一张纸条:“照你的要求,一个字没有删。A.D.”
那天伊芙提前关了店,坐在角落那张桌子上从头读到尾,庭审中吐真剂用了三次,中间彼得吐了两回,休息过一个钟头。有几个地方她来来回回读了不止一遍。
“问:一九八一年十月,波特夫妇的保密人是谁?
答:我。
问:再说一遍。
答:是我。是小天狼星让我做的。他说所有人都会以为是他,他说这样最安全。他说这是个好主意。
(记录员注:证人此处大笑。持续约十一秒。)”
伊芙停住,手指慢慢摩挲羊皮纸,看向了窗外。
“问:在担任波特夫妇的保密人之时,你是否已经投效神秘人?
答:是的。
问:再说一遍。
答:是我。是主人让我找波特夫妇的住址。
(记录员注:证人此处长时间颤抖,几乎无法组织语言,邓布利多教授表示不宜在公开审问中过多询问神秘人事宜,可能导致证人情绪崩溃。)”
“问:十一月一日下午,在哈罗德街,你做了什么?
答:我喊了。
问:喊了什么?
答:我喊‘小天狼星,你怎么能这样,莉莉和詹姆’。我喊得很大声。
问:你为什么喊得很大声?
答:因为要有人听见。街上有人。要有人听见我喊的是什么。”
“问:那十二个麻瓜是怎么死的?
答:我用的是爆炸咒。
问:为什么是十二个?
答:(沉默约二十秒)没有为什么。他们正好在那儿。”
读到最后这一行,伊芙把整沓纸放下了。她起身走到吧台后面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又倒了一杯,站在那儿把第二杯也喝掉了。
凯恩的笔记本上,那十二个名字是有的,最小的十九岁,最大的七十三岁。老头把每一个名字都抄了下来,抄在死因那一页的对页上,一个挨着一个排下去,笔画压得很重。她后来才知道,那一页是他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三号夜里抄的,抄完了还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暂无家属认领者二人。
他们正好在那儿,无辜的人就这么失去了生命,可能在遗忘咒的作用下,连他们的亲属也忘记了他们的存在。但至少老警察凯恩记得,她这个开奶茶店的姑娘也记得。
五月二十六号,星期二,魔法部地下十层,第十号法庭。
那天早上伊芙穿的是她唯一一件正式袍子,还特意提前一个钟头到了魔法部。她在电梯里被一架部内备忘录的紫色纸飞机撞了一下头发,那东西撞完还在她耳朵边上绕了半圈,才不慌不忙地飞出去,旁边一位老巫师看了一眼就低头看起了手上的文件,显然这是每天都要发生八百回的事情。
第十号法庭这样的地方,伊芙这辈子没见过。四面是黑石头墙,往上一圈一圈全是石头长凳,坐满了穿深紫色袍子的人,屋顶高得看不见顶,火把的光只照得亮下面这一层,整个房间冷得像个地窖。她进来的时候摸了摸自己的手,是凉的,然后想起早上紧张得什么也没吃下去,接着又开始担心一会儿肚子要是叫起来,会不会被这满屋子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正中央摆着一把椅子,扶手上有锁链。
小天狼星·布莱克坐在那把椅子上。伊芙从旁听席往下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她见过照片,一九八一年的通缉令上那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男人,黑头发,下巴很硬。而椅子上这个人瘦得只剩一个架子,头发长到肩膀,结成一绺一绺的,颜色是那种很久没有见过太阳的灰;手腕从袖子里露出来,细得像两根柴;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可是那双眼睛还在,还是亮的,而且一进来就开始找人,在这满屋子的紫袍子里一排一排地找过去,什么也没有找到。
庭审从上午十点开始,彼得·佩迪鲁的口供被人逐字宣读了四十分钟。念到第一段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愤怒地站了起来,又被旁边的人拉着坐了下去。
口供念完,主持庭审的执行司司长问了被告席上那个人第一个问题。
“小天狼星·布莱克,一九八一年十月,你是否为詹姆·波特与莉莉·波特的保密人?”
椅子上的人没有立刻回答。整个法庭静了很久,久到伊芙以为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然后他抬起头。
“……哈利呢?”
那大概是他五年半以来在这个世界上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人声,字和字之间断开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坏了。
“他还活着吗?”
司长愣住了。角落里有人小声抽泣了起来。
“他活着。”邓布利多站起身,声音很稳,“他很好,小天狼星。他七月就满七岁了,在麻瓜的小学里念二年级,功课不错。”
椅子上那个人把脸低了下去,肩膀开始抖。
法庭随后休息了二十分钟。伊芙在走廊上碰见了亚瑟·韦斯莱。他穿着一身很旧的正式袍子,领口的扣子扣得死紧,手里捏着一顶帽子,捏得变了形。他是被传来作证的,作证的内容是那栋房子和收养斑斑的经过。
“莫丽在家。”他说,“孩子们都在家。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珀西在楼上不肯下来。”
伊芙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李小姐,我们全家都非常感谢你。”亚瑟真诚地说,“我在想,如果不是你发现,那个恶心的家伙没准在睡梦中就把整栋房子给烧了。”
伊芙只能摇了摇头,表示不是她的功劳,但她知道这也是亚瑟和莫丽安慰她的话,他们不想伊芙因为让珀西损失了一个宠物而感到内疚。
“我会赔偿给珀西一个宠物的,这件事我有责任。”
“不。”他坚持说,“这不是你的错,我们可不能从我们的恩人手里拿东西。”
他把那顶帽子换了个手。
“等今年九月珀西上学,我会给他买一只猫头鹰,埃罗尔已经有点糊涂了,经常飞错房间。”
伊芙没有坚持,但是下定决心,今年的圣诞节,一定得给珀西送一份好的礼物。
“今天下午您回去以后,”伊芙说,“珀西大概还在楼上。请您上去跟他讲一讲今天法庭上是什么样子。他会想知道的。”
亚瑟·韦斯莱点了点头,把帽子重新捏了一遍。
休息完了,轮到伊芙作证。
她走到中央那圈空地上,站在离那把椅子七步远的地方,把牛皮纸夹放在面前的矮台上,一条一条地讲了所有七条证据。讲的时候有些磕磕绊绊,伊芙只好一直盯着纸夹上方三英寸的那一小块空气看,因为她心里有数,自己一抬眼看见这满屋子人就要紧张地忘词。七条讲完,她翻到最后一页,把那样东西拿了出来。
一本黑色硬壳、巴掌大、边角磨得起了毛、书脊上缠着两圈胶带的笔记本。
那是凯恩前一天晚上在坎伯韦尔那间小厨房里交给她的。老头把本子推过桌面,只说了一句“记得还我”,然后就转身去洗杯子,洗了很久很久。伊芙当时就明白了,一个记了二十七年笔记的人把本子交出来是什么意思:他这辈子最不肯给人看的东西,交给了一个他既跟不进去、也帮不上忙、连去了哪儿都不知道的地方。
石头长凳上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一个坐在第三排的长老站了起来,姓塞尔温,很瘦,声音很平。
“李小姐,我想确认一件事。你要我们凭一个麻瓜的涂鸦,推翻威森加摩六年前的裁决?”
法庭里安静下来。伊芙抬起头,这一次她把整整一圈人都看了一遍,她发现自己突然不害怕了。
“塞尔温先生,我手上这一本不是什么涂鸦。”她把笔记本举了起来,“这是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一日那天,这个世界上留下来的唯一一份当场写成的记录。”
嗡嗡声停了。
“那天在场的巫师留下了什么?没有卷宗,没有庭审记录,没有一份证人笔录。诸位,我查了六个月,一张纸也没有找到。留下纸的是他,一个叫沃尔特·凯恩的麻瓜警察。他那天在坑边上量了尺寸、摸了温度、抄下了法医的原话、拍了三十一张照片,回家以后把每一条都记在了这个本子上。他不知道你们是谁,他到今天也还是不知道。”
她把本子从右手换到左手。
“后来有人拿走了他的报告,改了他的结论,把他的名字从现场负责人那一栏里划掉了,还顺手拿走了他的记忆。他花了五年时间以为是自己脑子坏了,他去看过医生。他太太生病那一年,他记不清她是哪一天住的院,他为这件事还恨了自己三年。”
伊芙把那本笔记本轻轻放回矮台上,摆正。
“诸位可以说它是假的。但是在诸位说它是假的之前,请先拿出你们那一份来。”
没有人说话。塞尔温长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了。
这时候第一排最左边站起来一位老太太。她很矮,很老,背驼得厉害,站起来的时候要扶着前面的石栏。整个法庭立刻安静了,因为格里塞尔达·马奇班克斯在这间屋子里已经坐了五十一年。
“我说两句。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关于小天狼星·布莱克的处置,威森加摩没有开庭。我们收到的是一份传阅的呈文。”她的声音又干又脆,说着慢慢转过头看了一圈,“四十七位同僚签了名。我弃了权。理由那一栏,我写了七个字:我没有见过卷宗。”
火把在墙上烧着,噼啪响了一声。
“六年了。”马奇班克斯女士说,“今天我终于见到了。”她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指了指矮台上那个黑色的小本子,“它是用麻瓜的钢笔写的。”
表决是在下午一点多开始的。伊芙没有去数票,她只是看着中央那把椅子。结果宣读的时候,法庭里没有人欢呼,这里不是欢呼的地方。司长念完最后一句,抬手挥了一下魔杖,扶手上的锁链咔地一声松开了。
小天狼星·布莱克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还搭在扶手上,掌心朝下,锁链已经掉在地上了,他也没有把手抬起来。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自己面前的石头地面。
一时间,整个法庭里没有一个人动。伊芙后来一直记得那一分钟,因为在那一分钟里,她脑子里冒出来的居然是黛西今天下午一个人看店,一点半以后是最忙的时候。
最后先动的是那位八十七岁的老太太。她扶着石栏一级一级走下来,走到小天狼星那把椅子前站住,抬起手,好像想要宽慰一下这个年轻人。但是,她还是叹了一口气,从旁边绕过去,自己往门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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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