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部大厅的天花板是孔雀蓝色的，上面那些金色的符号一刻不停地在变。喷泉在大厅中间哗哗地响，下班的巫师从一排壁炉里一个接一个地钻出来，拍拍袍子上的炉灰就往门口走，谁也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小天狼星·布莱克站在大厅正中央，站了很久。有人给他换了一身干净袍子，是从法律执行司的储物间里翻出来的，大了两号，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他一只手里攥着一张纸，是魔法部开的证明，上面写着他是自由的。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伊芙从旁听席那条楼梯下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场面。她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只纸杯，竹圈，纸身，插着一根吸管。杯身上的字正从“烫，等一等”慢慢淡下去，浮出两个字：正好。
“这是喝的。”伊芙说。
小天狼星低头看了半天，好像认不出这是个什么东西。他伸手接过去，动作很慢，手指有点不听使唤，杯子在他手里歪了一下，差点洒出来。他试着吸了一口，然后就停住了。
伊芙看着这个二十七岁的男人站在魔法部的大厅正中央，手里举着一杯黑糖珍珠奶茶，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蹲了下去，一只手还举着那个杯子，另一只手捂住了眼睛。他没有出声，只有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抖。
来来往往的人开始往这边看。有一个抱着一摞文件的中年女巫从旁边走过去，走出四五步又倒回来，站在七八英尺外张了张嘴，最后又把嘴闭上了，抱着她那摞文件走了。伊芙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抖开，撑在他和大厅之间挡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一直到他自己站起来为止。
不久，邓布利多走了过来，他显然被法庭上留下的几个人给绊住了，伊芙离开法庭的时候，她还听到了里面越来越响的争吵声。但邓布利多显然没有受到影响，脸上还带着温和的微笑。
“小天狼星，你会喜欢上这个的，听说蜂蜜公爵也要出这个口味的新糖果。”
伊芙一愣，然后开始琢磨魔法界有没有专业保护法之类的法律。小天狼星咧开嘴笑了一下，不再那么失落了。
他们三人在大厅稍微逗留了一会，等小天狼星把奶茶喝完。邓布利多邀请小天狼星和伊芙去三把扫帚喝一杯，伊芙婉言谢绝，她知道他们中间一定有不适合自己参与的话，毕竟她不是凤凰社的成员。
那天晚上《预言家日报》出了号外，第二天早上正刊头版整版，标题的字有巴掌那么大。之后三个月，这件事登了不下二十回：先是庭审记录的摘要，然后是六年前那份四十七人签名的呈文，中间夹杂着小矮星彼得被判入狱的消息，再往后就是各种各样的人出来说话。有人骂魔法部，有人骂傲罗办公室，有人写长信论证程序正义，还有一位专栏作者用了半版篇幅回忆自己当年就觉得这件事不太对劲。
伊芙站在吧台后面听了整整三个月。要打听消息，吧台是全对角巷最好的位置，什么都听得见。听到后来她注意到一件挺没意思的事情：这三个月里嗓门最大的那几位，六年前一个字也没有说过。
也是这三个月里，李记的营业额涨了两成，而涨起来的理由说出去不太体面：来买奶茶的人里有相当一部分是来打听消息的，因为外面已经传开了，说那个把案子翻过来的姑娘就在这家店里站吧台。伊芙一律笑着说记者那边的事情我可不清楚，然后把杯子递过去。黛西私底下问她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伊芙说是不太好，可是钱是好的，而且这批人里总有三成会成为回头客，因为她的奶茶是真好喝，打探消息的时候买一杯回去也不亏。
接下来的三个月，小天狼星听从了邓布利多的建议，住在陋居的阁楼上。
“他需要的是陪伴。”邓布利多给伊芙的信里写到。
那间阁楼原本住着一只食尸鬼，亚瑟花了一个下午把它请到了柴房，据说谈判过程相当艰苦，亚瑟保证这只是暂时的迁居。莫丽在里面塞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床她自己织的毯子，毯子上有一个很大的字母 S，针脚在中间那一横上明显赶了工。
“不许说不用。”她说，“也不许说要走。你要走，等你能自己走下楼梯再说。”
他刚来的时候一顿吃不下半个土豆。莫丽的对策是一天五顿，外加下午三点的一块派和睡前的一杯热牛奶，中间还要时不时端一碗汤爬上阁楼去，端上去了还要解释一句自己只是路过。这么喂了三个星期，他能把一整份吃完了；到了七月里他已经能陪查理去院子里踢球，只是踢十分钟得歇二十分钟；八月底再看，他胖了将近三十磅，头发也剪短了，脸上开始有了笑容，人还是瘦，可是照片上那个下巴很硬的年轻人已经能看出个大概了。
孩子们干脆把他当成了一个大号玩具。双胞胎不出四天就发现这个人是可以怂恿的，怂恿的成功率还相当高；又过了几天，他们三个一起把亚瑟那辆旧摩托车从柴房里拖了出来，拖出来的当天下午，那辆车就在院子上空飞了两圈，弗雷德坐在后座上尖叫，乔治在地上跳着脚喊下一个轮到我。也正是在那天下午，莫丽·韦斯莱创下了陋居有史以来的最高嗓门纪录。伊芙那天正好在场，她后来跟黛西形容说，那个声音的覆盖范围至少有半个德文郡的农业用地，母鸡有三天没下蛋。
只有珀西不太靠近他。珀西那个月一直很安静，照常看书，照常帮忙，照常每天早上把自己的鞋擦干净摆在门口，两只鞋头对齐。他没有再提过斑斑。
六月里的一天，伊芙又去陋居送了一趟货。莫丽如今也喝上了黑糖珍珠糖浆，一个月要两大罐，其中至少有一罐进了双胞胎的肚子，后面莫丽为了限制他们，不得不分送给邻居。伊芙在院子里碰见珀西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了。两个人并排坐着，坐了大概五分钟。
“李小姐。”
“嗯，你可以叫我伊芙。”
“它在我床上睡了六年。”珀西说，声音有些失落，“我给它做过一个窝，用的是我妈妈织毛衣剩下的线。我还给它做过一件小毯子，做坏了，就没做第二件。”
伊芙没有说那不是你的错。她坐着，等他说完。
“……我是不是很蠢？”
“不。”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发现。”
“珀西，你听我说。”伊芙说，“上个星期站在你们家厨房里的那位穆迪先生，当了二十六年傲罗。一屋子傲罗围着那个东西打了五分钟，一下也没打着。邓布利多校长也在场。这六年里，他们谁也没有多看过它一眼。”
男孩低着头。
“发现它跟聪明不聪明没有关系。”伊芙说，“我恰好会一样别人不会的手艺，就这么回事。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跟你的家人也没有关系。”
珀西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
“我九月要去霍格沃茨了。”
“我知道。”
“我爸爸说要给我买一只猫头鹰。他说等发了这个月的工资就去买，他说买那种褐色的小的，褐色的好养。”珀西眼里终于有了神采。
“猫头鹰很好。”伊芙笑着说，“猫头鹰飞多远都认得回家的路。你要是想家了，写封信让它带回来，你妈妈第二天早上就能看见。”
那年春天伊芙一共有二十六天不在店里，这是她后来盘账的时候数出来的：跑麻瓜档案十一天，跑陋居和法庭七天，剩下八天散在各处，其中有一天她在市政厅门口从早上九点等到下午四点，就为了等一个管钥匙的人下班。这二十六天里店一天没关，账一笔没错，黛西还趁她不在把货架重新排了一遍，按销量从上往下排，说这样拿东西快。
伊芙那天回来，对着那排货架看了很久。当初她在破釜酒吧那个角落里决心要开奶茶店，图的不过是有个地方能名正言顺地待着；结果一年下来，这家店已经能自己转了，少了她照样开门打烊。她一边高兴，一边又有点没着没落的，两样掺在一起，谁也不让谁。晚上她还是把账本翻出来从头核了一遍，一笔错的也没有，于是又高兴了一回。
莱姆斯·卢平在六月的第二个星期来到了陋居，他在院子门口迟迟没有进来。
伊芙那天正好在陋居，从厨房窗户里看见一个穿旧袍子的男人站在栅栏外面，一只手扶着门闩，扶了很久也没有推开。后来是小天狼星自己走出去的。那一段伊芙没有看见，因为莫丽把厨房的窗帘拉上了，拉完转身开始擤鼻子，擤了很久，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哭了起来。
“他们两个，”她一边哭一边说，“他们两个这五年……”
伊芙给她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坐下来陪她哭完。
那天晚上卢平留下来吃饭。莫丽做了两份主菜，因为她拿不准这个人爱吃什么，又不好意思问，最后两份他都吃了，吃得很慢很干净，把盘子里最后一点汁都用面包抹了。
他很瘦，袍子上有三处补丁，其中一处的针脚很密很整齐，是他自己缝的；说话的时候习惯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跟伊芙道谢，道得非常正式，正式到伊芙有点手足无措，只好一边说不用谢一边给他添了两次汤。道完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说了一句话。
“李小姐，这五年我一直以为，我们四个人里面只剩下我一个了。”
他把茶杯转了半圈。
“今天我知道是两个了。”
六月底的一个晚上，伊芙留在陋居吃了饭，走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她去后厨拿自己的外袍，看见小天狼星一个人坐在餐桌边上，桌上摊着一张《预言家日报》，他没在看。
“李小姐。”
“叫伊芙就行了。”她说，“莫丽都嫌你太客气。”
他没有笑。他把那张报纸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看了她一会儿。
“你在麻瓜那边待得住，对不对。”他说，“你会坐他们的车，会跟他们说话，你还认识一个警察。”
伊芙在门口站住了。
“你想去哪儿？”
“萨里郡，哈利那里。”小天狼星说，“我不进那栋房子，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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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