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这件事伊芙考虑了两天。

她本来是打算拒绝的,理由是现成的:他刚出狱一个月,报纸还在登他的照片,魔法部的耐心是有限的,而女贞路那栋房子里住着一个见过世面的胖男人和一个见过更多世面的女人。她把这些理由在心里过了一遍,第二天早上起来又想了一遍,可是这次,她得出来的结论跟头一天正好相反。

道理很简单:不管她答不答应,小天狼星都会去。他会自己一个人去,挑一个没有人拦得住他的晚上去,然后站在那栋房子门口,举着一根魔杖跟一对坏脾气的麻瓜夫妻讲道理。她拦不住他,但是,至少她陪着去能避免小天狼星身上再背一件命案。

她借了常去的咖啡店的电话和教育咨询热线咨询了一下,萨里郡小惠金区那一带的小学,六月底有一个开放日,是给九月要入学的孩子的家里人看的。学校叫圣格里高利小学,是一个公立学校,有两栋不大的教学楼和一个操场。如无意外,哈利·波特今年刚读二年级。

伊芙用她那个写社区周报的笔名写了一封信寄过去,说她和她的兄长想替家里一个孩子来看看学校。三天以后学校回了信,字写得很客气:欢迎二位于本周四上午十点半到访,烦请从正门传达室登记。

但是两人在衣服上碰到了点小麻烦,小天狼星本来就没有几件衣服,更不用说适合在麻瓜世界的正式场合穿的衣服,伊芙同样也只有几件学生时代的衣服。于是星期二下午,伊芙·李带着小天狼星·布莱克走进了牛津街上一家麻瓜的百货公司。

进门那道会自己转的玻璃门,他站着看了好一会儿,看完还问伊芙里头是不是有人在推。上二楼要坐一段会自己走的楼梯,他在楼梯口停住了,先伸出一只脚踩了踩第一级台阶,等那台阶把自己驮上去,一路都扶着扶手,脸上的表情跟他两个星期前头一回看见电灯开关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个东西一直在动?”

“从早上开门一直动到晚上,中间不停。”

“晚上呢?”

“晚上打烊了就把它关掉,第二天早上再打开。”

“那它去哪儿了?”

伊芙说这个问题她也想过,答案好像是台阶转到底下去了,一级一级排着队,等第二天再上来。小天狼星听完点了点头,应该是觉得挺有道理的,然后又回头看了那段楼梯好几眼。

男装部在二楼靠里的地方。他在阿兹卡班待了五年半,可他毕竟是布莱克家出来的人,往一排衣服前面一站,一眼就挑得出哪几件是好东西,虽然他自己说不上来为什么。伊芙负责跟店员讲话,负责付钱,还负责在他试到第三件的时候把他从那件缀着亮扣子和黑色尖刺的外套跟前拽走。

“只有摇滚歌手才那么穿。”

“那是什么?”小天狼星明显更好奇这个和他品味很接近的职业。

伊芙只能解释说是麻瓜里的唱歌的人,穿衣风格很前卫,小天狼星显然并不理解为什么这样的风格算前卫。

“你们麻瓜为什么把袖子做这么窄?”他在试衣间里问。

“因为麻瓜不用从袖子里掏魔杖。”

“那他们掏什么?”

“掏钱包。他们的钱都放在裤子口袋里,不放在袖子里。”

隔了一会儿,试衣间的帘子拉开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是上个月剪的,这会儿已经长长了一点,桀骜不驯地散着。他站在三面镜子中间,肩膀比一个月前宽了不少,人还是瘦,但是脸色红润多了,毕竟结结实实吃了好几个月的饭。

“这样行吗?”

伊芙看了他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要回答问题的。

“行,虽然头发还是有点像贝斯手。”她放弃了对小天狼星头发的说教,“就这件吧。”

旁边那位店员把手里的软尺往肩上一搭,笑眯眯地说这位先生穿深灰色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太太您眼光真好。伊芙一边说谢谢一边掏钱包,也没顾上纠正她,出了商场才想起这件事来,于是决定就这么算了,反正这一趟他们本来也是来演戏的。

星期四早上,两个人从滑铁卢站上了火车。

小天狼星从没坐过麻瓜的火车。他一路盯着窗外,从伦敦南边那些一模一样的红砖排屋一直看到郊外的田,看得很认真,认真到伊芙有点想笑。他问了几个问题:为什么这辆火车不像霍格沃兹特快一样冒烟;车厢和车厢之间那块会动的铁板是干什么用的;还有,坐在他们对面那位先生看的那份报纸,为什么上面的人不动。

“因为那是印上去的。麻瓜的照片只有一张,拍的是哪一下就永远是哪一下。”

“印的?”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那他们怎么知道这个人现在还是这个样子?”

伊芙想了想,说他们不知道,他们只是不太在乎。

从车站走到学校要走一刻钟。那一带的房子长得一模一样:两层,红砖,白窗框,门前一小块草坪,草坪边上一丛整整齐齐的冬青。每一栋前面都停着一辆车,每一辆车都洗得很干净。小天狼星一路走一路看,越看越沉默,最后他说了一句:

“他们为什么要把房子盖成一样的?”

“因为便宜。”伊芙解释说,“一批盖,一起盖,图纸只用画一张。”

“那怎么找得着自己家?”

“看门牌号。每一扇门上都钉着号码,一号二号三号,一路数过去就找着了。”

他没有再问,看起来有点不相信。他们从女贞路的路口过去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点,然后又跟上来了。伊芙装作没看见。

学校比伊芙想的要小。她在传达室的登记簿上写下自己那个假名字,写到关系那一栏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填的是“姑姑”。副校长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女士,姓贝内特,戴一副链子挂在脖子上的眼镜,说话极快,一路走一路介绍学校的各项情况,尤其爱用数字:全校两百七十四个学生,一个年级两个班,去年的出勤率是百分之九十六,午餐是学校自己做的,很受好评云云。

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礼貌地询问。

“请问孩子多大了?”

“六岁。”小天狼星说。

伊芙的后背一凉。

“六岁。”贝内特女士停下脚步,探究地看过来,“那他现在应该已经在读一年级了吧?”

“——他八月才满五岁。”伊芙接得非常快,“我哥哥老是记不清。他常年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回来就要把家里所有小孩的年龄都算错一遍,去年他还说我三十了。”

小天狼星非常配合地露出了一个很惭愧的表情。这个表情做得极好,好到伊芙怀疑他在进阿兹卡班之前的二十二年里没少用它。贝内特女士笑了一下,说这种事她见得多了,然后继续往前走,开始讲学校的图书角。

上楼之前,他们还看了两间教室、一个图书角,和一间摆着十二张小床的午睡室。图书角的地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地毯,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画的画,每一张下面都写着名字。贝内特女士很自豪地介绍说,这些画每两个星期换一次,好让每个孩子都能轮到上墙。

小天狼星在那面墙前面站了一会儿,可是他不知道该找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孩子的字写成什么样。伊芙替他找了。她从左往右一张一张看过去,在第三排最右边看到了那一张:一栋房子,一棵树,一个太阳,右下角歪歪扭扭签着五个字母,Harry。她多看了两眼,然后转过身去问贝内特女士午餐是怎么安排的。

快到十一点半的时候,他们被带到二楼那扇朝南的窗户跟前。楼下就是操场。

“这是二年级的课间活动。”贝内特女士看了一下表,“他们只有十五分钟,一会儿就要打铃了。”

操场上有六七十个孩子。跳绳的、追人的、蹲在墙角挖什么东西的,一个女孩坐在台阶上很专注地吃着一块饼干。中间一群男孩在抢一只旧足球,球滚到哪儿人堆就往哪儿涌。

伊芙一眼就找到了哈利。

他是那堆踢足球的孩子里最瘦小的一个。黑头发,翘着,像是被风从后往前吹过一次以后就再没有回去。他穿的灰毛衣至少大三个号,下摆一直垂到大腿上,袖子在手腕上卷了两道,跑起来下摆在身后甩。他的眼镜有一条腿是用胶带缠着的,缠得很厚,跑动的时候镜框在鼻梁上一颠一颠,他每隔几秒钟就要用手背往上推一次。

然后有一个大个子男孩把球踢出了界,一群人往那边跑,那个瘦小的哈利比谁都快。

他跑得非常快,而且脚下有章法:起步的时候身子压得很低,中间会变向,会突然错开一步,会在人堆里找缝。他抢到了球,但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摔在地上滚了半圈,爬起来的时候在笑,笑得很大声,然后又去追球了。

小天狼星在窗前笑出了声。

“你看他在跑。”他说,声音有点抖,“他跑起来跟詹姆一模一样。詹姆十一岁的时候也是这样,只会盯着球飞,也不管那儿有没有人。”

伊芙没有接话,心想足球和魁地奇的差异还是有那么亿点点大的,小天狼星的教父滤镜显然发挥了作用。

操场边上站着一个大个子的金发男孩,比同龄人高出一个头,宽出一圈,身边围着三四个跟班。他没有参与活动,只是站着看,偶尔指一下什么,跟班们就笑成一团。伊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件大三号的灰毛衣,把这两样东西在心里放到了一起,没有点破。

铃响了。孩子们开始往教学楼那边涌,涌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那个瘦小的走在队伍中间,手里还抱着那只球,脸上有一道泥。走到门口,一个女老师伸手把球接过去,顺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说了句什么,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也就在这个时候,那副眼镜彻底歪到了一边。他伸手把它扶正,那动作熟得不像是临时去扶,倒像是一天要做上几十遍的。

伊芙听见小天狼星的呼吸声变了。

“他的眼镜。”小天狼星说。

“我看见了。”

“那副眼镜断过,而且不止断过一次。”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贝内特女士听不见,“他身上的衣服全是别人穿剩下的。那件毛衣是那个胖子的,你看袖子就看得出来。”

“我知道。”

“李——”

“不许。”伊芙说,她知道自己的声音有些冷酷无情。

她说得很轻,可是那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小天狼星·布莱克整个人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她。

“我去问问他们,”他说,“我就问一句。”

“你现在过去,”伊芙看着小天狼星的眼睛,“今天晚上他就得为这件事挨骂。”

小天狼星张了张嘴。

“你走进那栋房子,冲他的姨妈一家吼一顿,把桌子掀了,然后你走了。”伊芙的声音很平静,“你走了以后他还得在那儿住到十一岁。我知道你打得赢那两个麻瓜——哪怕不用魔杖,可是你打完架能走,他不能。”

走廊那头,贝内特女士正在跟一个抱着教具经过的老师说话,她指了指窗边这两位来宾的方向,做了个“马上就好”的手势。

“他很好。”伊芙压低声音,“你自己看见了,他跑得比谁都快,摔了一跤爬起来还在笑。这些也都是真的。”

小天狼星把两只手撑在窗台上,低着头,撑了很久。

“他们凭什么。”

“我不知道。”伊芙无奈,“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伊芙其实答得上来,知晓一切的她知道哈利眼下的处境从后续的发展上看甚至可以说是有利的,他的勇气和反抗,他对弱者的同理心和爱,就是在他悲惨的童年中形成的。穿越前伊芙甚至看过一篇心理学论文,里面详细论述了哈利波特童年经历对他后续性格的影响。但是伊芙无法,也没有资格说出这些大道理。因为这个孩子过得太不好了,他不是书里或者论文里的研究对象,他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伊芙心里沉甸甸的,这会儿有点赞成小天狼星的暴力教育监护人的计划了。

“那邓布利多又凭什么不让我接他走。”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他。”伊芙看到贝内特女士走了过来,“你现在有资格问他了。”

回程的火车上两个人都很安静。

伊芙在站台的小卖部买了两包薯片和两瓶柠檬汽水,一半是因为她中午没顾上吃饭,一半是因为她忽然特别想吃点咸的。她把一包薯片放在他面前的小桌板上,自己动手拆开了另一包。

火车开出去二十分钟,他才伸手把那包拆了。窗外的田在往后退,太阳从云里出来了一次又进去。他吃得很快,吃完把袋子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外套口袋里,从那个地方出来的人不会随手扔东西。

然后他把手伸进了伊芙那一包里。

伊芙看了他一眼,把那包薯片往两个人中间挪了挪,伤心的人总是有优待的。

求收藏!

写书的时候才发现,最麻烦就是时间线了。我查了一下英国5-7岁就上小学学前班了,所以这里设置为二年级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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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对角巷的奶茶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