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萨里郡回来以后,伊芙一个人又去了一趟,这一趟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想自己一个人把那栋房子看清楚,因为小天狼星在旁边的时候她什么都看不踏实,那个人一看见那个孩子就要往前冲,她得一只手拽着他的袖子。
七月三号星期五,她早上七点从滑铁卢站上车,八点四十到小惠金区,在女贞路对面那个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天。她带了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三明治、一瓶水、一本厚厚的麻瓜小说和一沓稿纸,因为一个坐在公交站看书的年轻女人谁也不会多看第二眼。一天里有好几班车在她面前停过,司机每次都要探出头来问一句去不去,她每次都说等人;到了下午那个司机再停下来的时候已经不问了,只冲她点点头。
上午有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在她旁边坐下,等车的工夫把小惠金区的房价、她小姑子的离婚案和四号那家人的事情全说了一遍。四号那家人在她嘴里是“很讲究的人家”,男主人在一家钻头公司做事,做得不错;那个胖儿子“随他爹”;至于另外那个,女人把声音压低了一点,说:“他们家还养着一个亲戚的孩子,父母出车祸没的,可怜见的,听说不太好带。”
“怎么个不好带法?”伊芙问。
“就是不太好带呗,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琼斯夫人一边说一边给婴儿车里的孩子掖被角,“听说他爸妈也是——哎,这个我不该讲。反正不是我胡编的,是佩妮自己说的,说那孩子跟他爸妈一个样,是个惹祸的坯子。”
车来了,那位太太抱起孩子上去,临上车还回头冲伊芙笑了笑。伊芙也冲她笑,心里给她鉴定了一下:琼斯夫人一个人顶得上半条街的广播站,要是生在自己那个年头,一天能发九条朋友圈,条条带定位。
可是等车开走了,她坐在长椅上,把刚才那几句话在心里翻来覆想了很久。这条街上的人对四号那家人知道得不少,花园,车,甚至是房子的按揭贷款还剩几年,可是关于那个孩子,他们知道的全是从佩妮·德思礼自己嘴里传出来的那一个版本。
上午九点多,四号的门开了,一个胖男孩——应该就是达力坐在花园里吃冰淇淋,另有一个很瘦的男孩在旁边拔草。哈利穿的衣服大的简直要拖在地上,袖子挽了好几道。他拔完一片草进屋,出来的时候端着两个盘子,先把一个递给花园里那个胖的,再把另一个放在阶沿上,然后蹲下去接着拔。快到一点的时候,那家的女主人从厨房窗户里喊了一声,他站起来就跑进去了,阶沿上那个盘子留在原处,一口没动。下午那个盘子被收走了,是那个女人自己出来收的,收的时候还皱着眉头往草地上看了一眼,像是在嫌草没有拔干净。
伊芙带了三明治,可是那天中午她没有吃。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一直盯着阶沿上那个盘子,盯着盯着就把自己那份忘了。到了下午四点她才想起来,三明治已经被太阳晒得发软,她坐在长椅上啃了两口,觉得很不是滋味。她自己小时候要是一顿饭没吃,祖母能念叨到第二天早上。
后来她开始数窗户。她只能用笨办法,先在稿纸上画了一张很难看的草图,把那栋房子正面和侧面能看见的窗子都标上号,然后一格一格地记:几点几分,哪扇窗,谁。楼上一共四扇窗,她一直记到天黑。那个胖男孩在其中两扇窗户里出现过,一间是他睡觉的,一间放着一台闪着光的电视机,下午他还从那扇窗里往外扔过一个纸盒子。而哈利,从早上到天黑,一次也没有在楼上任何一扇窗户里出现过,哪怕是楼梯间的小窗户。
一天说明不了太多,这个道理伊芙心里很清楚,但是,那是整整一层楼,而一个快七岁的男孩,一整天没有为任何一样东西上过一次楼。
其实她根本不必推理就知道,那个孩子睡在楼梯底下那个放扫帚和蜘蛛的碗柜里,门上还有一道插销,这件事她穿过来第一天就知道了,比这条街上任何一个人都知道得早。可是这句话她说不出口。她没有站在那栋房子里看见过。所以她只能坐在马路对面数窗户,用一整天的工夫,把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情重新变成一件别人能自己看出来的事情。回程的火车上她把那张草图看了一路,越看心里越堵。
七月初的小天狼星已经不太对劲了。莫丽跟伊芙说,那个人夜里不睡,在阁楼上走来走去,木地板咯吱咯吱,从楼下听得一清二楚;白天他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一坐一两个钟头,谁跟他说话都答得很客气,客气得让人心里发毛。有一天亚瑟下班回来,看见他蹲在那辆摩托车旁边擦零件,一直擦到天黑。伊芙看得出来,他是在憋着一股劲,早晚要出事。
七月十一号那天出了事。伊芙正好在陋居,是来送糖浆的,走到一半听见外面开始有声音。莫丽已经把所有的孩子都赶上了楼,自己站在厨房窗前,一只手抓着窗帘。
“我是他的教父!詹姆和莉莉指定了我!”
邓布利多说了什么,隔着窗户听不清,然后是什么东西被踢翻的一声响。
“五年!”小天狼星的声音又拔高了,“我在那个鬼地方待了五年,你现在告诉我,我还是不能带走他?”
伊芙把糖浆罐子往桌上一放,走了出去。院子里一把椅子倒在草里,小天狼星站在那儿喘气,脸色很难看;邓布利多站在他对面,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等着他喊完,风把他的胡子吹到了肩膀那边。
“教授。”伊芙隔着半个院子叫了一声。
老人转过头来,脸上先是一点意外,然后很自然地抬手指了指旁边那把倒着的椅子。“李小姐,你来得正好。我今天来的时候路过对角巷,本来打算去你店里坐一坐,可是我在门口听见两位女巫在议论,说这家店的老板下个星期要去东方,于是我想,她眼下想必忙得很,就没有进去。”
“教授的消息真快。”伊芙说,“我是回去给祖母扫墓的,门钥匙办公室那张表还没批下来呢。”
“魔法部的表格没有一张是能瞒住对角巷的。”老人轻轻抬手,椅子自己站起来了,“我年轻的时候坐过一回去希腊的国际门钥匙,落地的时候把早饭全吐在了一位当地巫师的鞋上。那位先生非常有风度,还请我吃了午饭。所以我的建议是,出发以前什么都不要吃。
“我记下了。”伊芙很配合地答道。
小天狼星在旁边站着,胸口还在起伏。他显然根本没在听,可是他没有再喊,也没有再去踢东西。伊芙明白老人为什么忽然说起门钥匙和希腊人的鞋——他是在给这个院子降降温,因为接下来的话在人正上火的时候是说不成的。
“教授,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那个血缘的保护。”伊芙往前走了两步,“它要求哈利把佩妮·德思礼的家当成自己的家,这一条我明白。可是它要求他在那个家里被人疼爱吗?”
邓布利多看了她一会儿。风从院子那头刮过来,把草吹倒了一片。“不,”老人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它不要求。”
“那么,既然它不要求,我们至少可以让他常见一见自己的教父。”伊芙趁热打铁地说,“这件事不影响那个咒,一年几天而已,又不是要把他——”
“伊芙。”
“教授,我去过女贞路。”
老人的眼睛微微一眨。
“庭审以后我跟布莱克先生去过他的学校,上个星期我又自己去了一趟。”伊芙没有让开这个话头,一字一句地往下说,“我坐麻瓜的火车去的,在街对面那个公交站坐了一整天,从早上八点多坐到天黑。”
她把那张画得很难看的草图从包里拿出来,拿在手上。
“我看到了哈利和他的姨妈一家,上午哈利在花园里拔草,中间进屋端了两盘吃的出来,一个给他表哥,一个放在台阶上,然后接着拔草,他一直没时间吃饭,但是他的表哥一直在玩。快到一点的时候他姨妈喊他进去,台阶上那个盘子他一口也没有动过,下午是他姨妈出来收的。”
“下午我数了窗户。教授,那栋房子楼上有四间卧室,哈利的胖表哥在其中两间的窗户里出现过,一间睡觉,一间放着电视机,他还从那扇窗户里往外扔过一个盒子。而哈利,从早上到天黑,一次也没有在楼上任何一扇窗户里出现过。我只坐了一天,一天说明不了什么,”伊芙说,“可是我把这一天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我都不知道哈利有没有吃到饭,教授,我心里很不踏实。”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小天狼星发出了一个很奇怪的声音,像是被人从背后打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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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