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阿不思·邓布利多听完,很久没有说话。他慢慢地在那把刚扶起来的椅子上坐下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片被风吹倒的草。伊芙注意到他的肩膀塌下去了一点。这位老人平常站着的时候背就有些驼,坐下来以后,显得更小了。

“我知道他不太受欢迎。”他说。

小天狼星猛地转过身:“你……”

“你先让我把话说完,小天狼星。”老人没有抬头,“这是我这六年里一直知道的事情,我也一直以为自己是能够接受它的。”

他把手指交叉起来。“佩妮·德思礼从小就恨她的妹妹。这样一位女士家里忽然多出一个外甥,结果是不难预料的。这一点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李小姐。我甚至替自己预备好了一个借口,而且我不得不承认,那个借口编得相当体面——我对自己说,这个孩子在那栋房子里大概不会受人喜爱,可是他会平安长大;这个世界上不受喜爱的孩子成千上万,他们后来大多也都活得很好。”

“那你还……”

“因为伏地魔没有死。”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小天狼星张着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这句话伊芙比谁都清楚,她甚至知道那个人此刻在哪一片森林里、附在什么东西身上苟延残喘,可是这些她一个字也不能说,只能站在那儿,装作头一回听见。

“他没有死。”邓布利多冷静地说,像是在谈一个很久没见的邻居,“我不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还剩下多少,可是我知道他会回来。而在他回来之前,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地方能让那个孩子活着,那是他母亲用命换来的,那栋房子里住着她的血亲。我选的是让他活着。我一直告诉自己,代价是他会过得不痛快。”

他抬起头来看着伊芙。

“李小姐,你刚才说到一个盘子。那一整天,你看见那个孩子吃过东西吗?”

“没有。”伊芙说,“一天说明不了什么,教授,也许他是进屋以后吃的,屋里我看不见。可是那个盘子在台阶上放了一下午,一口没动,最后是他姨妈出来收的。”

老人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伊芙看见那双很亮的蓝眼睛里头没有一点火气,只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在这位老人脸上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冷意。

“我每年收到一份报告。”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写报告的人住在那条街上,是一位很好的女士,她替我看着那个孩子已经六年了。她在报告里写:孩子在上学,出勤很好;孩子身上没有伤;孩子在街上跑跳,看着结实。这些都是真的。她只能看见这些,因为她看见他的时候,他都在街上。”

风还在刮。“李小姐,我每一年问她的都是同一句话:那个孩子安全吗。六年,六次,答案都是安全的。”他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握起来,“我从来没有问过第二个问题。这些年从我手里过去的孩子多得我自己也数不清,我居然从来没有想到要问第二个问题。”

小天狼星在旁边站着,脸色很难看。他刚才那一肚子的话现在一句也用不上了,谁也没法冲着一个这个样子的老人嚷嚷。

“教授,这不能都怪您一个人。”伊芙小声说。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话太轻了,可是她一时想不出别的。

“不,李小姐,这件事应该怪我。”老人不客气地打断了她,“把他放在那家门口的人是我,写那封信的人是我,六年不登门的人也是我。这件事我今天记下了。李小姐,往后你要是再看见我把一件只想过一回的事情当成已经想完了的事情,请你务必提醒我一声。这是上了年纪的人最容易犯的毛病,而我恐怕已经犯了不止一次。”

风从东边过来,把苹果树上一根本来就要掉的枯枝刮了下来。老人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枝子,然后站起身来。

“星期四上午,我去一趟女贞路。”

小天狼星立刻说:“我跟你去。”

“我正要请你跟我一起去。不过在去之前,有几句话我要先跟你说定,你要是不答应,那就我一个人去。”

小天狼星整个人绷住了。

“你去了那栋房子,见了那个孩子,你在他面前就是他的教父,是他父母的老朋友,别的什么都不是。”邓布利多的眉毛压了下来,这几句说得一点也不客气,“你不能在他面前用魔法,不能跟他提魔法这两个字,也不能告诉他他父母是怎么死的。他姨妈跟他说的是车祸,那就暂时这么说。”

“你要我在他面前撒谎?!”小天狼星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等了五年半就是为了去跟他——”

他自己把话咽了回去,因为他也不知道后半句该说什么。

“我要你在他面前先做一个普通的、隔一阵子就来看看他的教父,就像麻瓜们会做的一样。”老人的语气反倒软了下来,“小天狼星,他今年才六岁,还有两个星期才满七岁。要是今天有人告诉他实话,他就会知道他的父母是被人杀的,杀他们的人还没有真正死掉,而且那个人当初是冲着他来的。这样的事压在一个七岁的孩子身上,他就再也没有办法只做一个孩子了。我不想他从小就背着这个长大。我想让他先安安稳稳地做几年孩子。等他十一岁进了霍格沃茨,身边有了朋友和老师,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到那时候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

小天狼星站在那儿,胸口起伏。

“那现在呢?”

“眼下,圣诞节和他的生日,你可以把他接出来过。这两样我今天就答应你,德思礼家那边由我去说。”老人顿了一下,“不过今年的生日太近了,只剩两个星期,你自己也还没有准备好。就从这个圣诞节开始吧。”

小天狼星沉默了很久。

“我不同意。”他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看邓布利多,也没有看伊芙。

“我知道。”

“可是我答应。”

“谢谢你。”邓布利多说,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朝他微微低了一下头。

伊芙站在旁边,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知道这个约定后来是怎么兑现的:那个孩子十一岁那年确实什么都知道了,可他不是听一个耐心的大人慢慢讲明白的,而是在一个学期里一件一件自己发现的。她也知道邓布利多今天说的每一句都站得住脚,她一条也挑不出毛病。可是道理归道理,眼下要回那栋房子去吃晚饭的是一个快七岁的小孩,他连自己爸妈是被谁害死的都不知道,将来他知道了,也未必肯原谅今天在这个院子里替他做主的这几个大人。

邓布利多这时转过来看着她。

“李小姐,星期四我也想请你一起去。”

伊芙愣了一下。

“我和布莱克先生两个人加起来对麻瓜的了解,恐怕还不如你在肯特郡谈牛奶的那一天。”老人耐心地解释道,“我相信你可以帮我们补上这一点,包括如何说服德思礼夫妇。”

伊芙想了想那个推婴儿车的女人,想了想她嘴里那句“很讲究的人家”,忽然觉得自己大概知道那家人最怕的是什么了。

“我会去的。”伊芙痛快地答应了,“不过教授,去之前我得先给您买身麻瓜的衣服。您这一身走在小惠金区,不用进门,光在街上站一会儿,就足够那家人连夜挂牌卖房。”

她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很不合时宜地放起了幻灯片:邓布利多站在牛津街那家百货公司的试衣镜前面,店员举着软尺绕着他量肩宽,问先生您平时穿几号。这个画面实在太好笑了,她只好咳嗽了一声把它按下去。

邓布利多走了以后,院子里剩下三个人。

莫丽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盘子,上面是切好的派。她已经在窗户后面站了一个多钟头,派大概早就切好了。她把盘子放在台阶上,伸手拍了拍小天狼星的肩膀,眼圈有点红,转身回去了。

小天狼星在那把椅子上坐下,坐了很久。

“教父。”他说,“普通的教父。李,我连普通人都不太会当了。”

“那就现学,你还有五个月。”伊芙在台阶上坐下,把那盘派往中间推了推,“半年前你连古灵阁的钱都数不明白,现在不也会了。”

“那是新的加隆,边上多了一圈纹。”

“我知道,我不是在笑话你。”

他低着头坐着,过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一块派。

“他今天晚上吃什么?”他忽然问。

伊芙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我八岁那年离家出走过一次。”小天狼星说,眼睛盯着院子里那把倒过又扶起来的椅子,“走到国王十字车站,在长椅上坐了大半天,后来我饿了,就……反正我回去了。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晚上吃的是什么,因为我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吃饭,她连头都没抬,她说锅里没有你的了。”

他把那块派吃完了。

“我十六岁真走的那天,什么都没带。詹姆他的母亲给我做的第一顿饭是烤鸡。”他说,“她事先根本不知道我要来,可是她一句也没多问,当着我的面从柜子里多拿了一副刀叉摆在桌上,就好像我本来就该坐在那儿吃饭一样。在阿兹卡班那几年,我老是想起这个。”

院子里的天已经全黑了。屋里传出双胞胎在楼上打架的声音,接着是莫丽在楼梯口拔着嗓子喊他们的名字:“弗雷德!乔治!”

“圣诞节还有五个月。”伊芙站起来,把空盘子端上,“这五个月你先把自己拾掇成一个能让人放心把孩子交给他的样子。这件事听上去比打一架容易,其实难多了,你最好现在就开始。”

那天晚上伊芙回到店里已经十点半了。黛西早就走了,留了一盏灯,吧台上照例扣着一个碟子。她把包放下,把那张画满窗户编号的草图拿出来,对折,再对折,塞进了柜台底下那个装空杯回收找零的木盒子最下面,压在一堆西可底下。这个盒子归伊芙自己数,黛西从来不翻。

碟子底下照例压着一张纸条:“今天卖了二百一十二杯,冰的又不够用了,明天再不多冻一些我就要被客人吃掉了。姜饼碎在罐子里,您别又忘了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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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对角巷的奶茶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