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凯恩那封信到的第二天,两个人去了克拉肯韦尔的伦敦市档案馆。远足的报销单夹在市政拨款那一半里,编号 W/37/06,一张比手掌大一点的淡蓝色表格,四栏,底下院长和市政稽核员各签了一次名。伊芙第一眼看过去就泄了气:“凯恩先生,上面没有写去哪儿。”

凯恩把表格接过去,用两根手指捏着边角举到窗户的光里,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笑了。伊芙认识这个老头一年多,头一回看见他笑,笑得很短,可是看得出来是真高兴。

“有。”他的手指点在第一栏上,“铁路团体票,儿童三十一人半价,成人四人全价,合计三镑十一先令六便士。一九三七年的火车票是按里程算的,每一段多少钱全国都是统一的,运价表也能查到,算一下就能知道走了多远了。”

“凯恩先生,您太厉害了!”伊芙差一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钱不会撒谎。”凯恩把表格推回给她,“没有人会为一次孤儿院的远足做假账,这些单据一定都是真的。”

一九三七年南方铁路公司的运价手册是一本橙色封面的小册子,而平均下来的票价一先令十便士对应的里程是一百一十到一百二十五英里。伊芙忽然很想给五十年前的南方铁路公司写一封感谢信,谢谢他们把票价定得这么死板。凯恩在一九三七年的铁路图上从滑铁卢往外量,一百一十到一百二十五英里、又能到海边的,只有多塞特郡南岸那一段,大约四十英里的海岸线,铁路在这一段上挨着海的车站一共三个。

星期五晚上,凯恩在坎伯韦尔的厨房桌上摊开了一张军械测量局的地图,把那三个车站用铅笔圈了出来。“还是太长。”他摇了摇头,把那张报销单的抄件推到伊芙面前,“你再看看,这张表上没有什么。”

伊芙把报销单上的四栏又看了一遍。车票,搬运工小费,第二栏是“儿童午餐,面包、黄油及果酱,九先令四便士”,最后一栏写着“杂项,无”。她看了半天,只好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没看出来。

“没有车钱。”凯恩用铅笔的屁股在表格上敲了一下,“三十一个孩子,四个大人,下了火车要是还得坐车,不管是马车还是汽车,都得花钱。这位院长连给搬运工的一先令都记上了,她不会漏掉一笔车钱。表上没有,那就是没花。一家靠市政拨款过日子的孤儿院,本来也没有这个闲钱。所以他们下了火车,是走着去海边的。”

伊芙“啊”了一声,觉得自己这一年多的档案算是白看了。

走着去就好办了。三个车站里有一个叫惠特科姆,去年六月那所小学的大巴停的就是惠特科姆湾的公共海滩,伊芙一月份还在那片石滩上来来回回走过五趟。凯恩从柜子里翻出一本一九三七年夏季的铁路时刻表,伊芙已经不想问他家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了。他舔了一下手指翻到滑铁卢那一页,一行一行地往下找。

“日志上写的是早晨六点出发。带着三十一个孩子从南华克走到滑铁卢,赶得上的头一班是七点半的,十一点差十分到惠特科姆。要让孩子当天夜里睡回自己的床上,回程最晚得坐下午四点二十那一班。”他把时刻表扣在桌上,“中间五个半钟头。得吃一顿饭,得让孩子下水玩一阵,不然这一趟就白来了。最小的孩子不过五六岁,一个钟头走不了两英里。单程走一个半钟头是顶了天了,那就是三英里。”

他用红铅笔以惠特科姆车站为圆心,画了一个三英里的圈。圈的北边一半是田地和村子,他们是来看海的,不会往那边走;南边一半压在海岸上,往西三英里,往东也是三英里。伊芙从包里翻出一月份自己测试的记录,她被驱逐咒影响的时候是从海滩往东走的,卡特家那个男孩也是往东走丢的,最后在巴顿村的教堂门口被人找着。凯恩在地图上找到那个村子,它就在圈子的东北边上。他把西边那一半划掉了,在东边那三英里上加了一道粗杠。

“找到了,就在这里。”他的手指顺着粗杠走了一遍,“不会错的。”

“我会去的。”

“我跟你去。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跑腿——”

“不行。”伊芙把手按在那张地图上,“您不能去,那边对你来说太危险了,凯恩先生。”

厨房里静了下来。凯恩没有生气,粗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伊芙老老实实地说,“那个洞里应该是一个邪恶的人留下的东西,非常危险,我们这次去也只是去确定位置,然后汇报给,呃,政府有关部门。”

老头看了她一会,才问:“那你有什么办法保证自己的安全?”

“符纸。”伊芙端起杯子,“我祖母留下来的那种黄纸,您见过的。”

凯恩把她送到门口,看着门外那条空街,忽然说起了他之前的搭档。“明天我要去看看我的老伙计,他叫道森,是个好警察,至少我们都这么说。大概十年前,追查一件走私案的时候被打伤了腿,现在也只能靠拐杖。我们这行像我这样安安稳稳退休的人才是少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伊芙站在台阶下面,鼻子有点发酸,说她知道了,让他快进屋,外面冷。

回到对角巷已经快十一点了。小天狼星在店里等了一晚上,桌上那杯东西早就凉透了。伊芙把地图摊在他面前,公爵夫人立刻从柜台上下来,跳上桌子,端端正正坐在地图中间,尾巴一圈盖住了整个多塞特。两个人一起伸手去挪也没挪动,最后是黛西端了一小碟吃的放在地上,它才慢吞吞地下去了。

小天狼星把被猫压出来的褶子抹平,盯着那块圈起来的地图看的入神。这一段他这个冬天飞过不下十次,闭着眼睛都知道底下是什么样。“这是哪儿来的?”

“凯恩先生给我的,他靠火车票和报销单推算出来的,应该没错。”

小天狼星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没有不服气,倒像是真在琢磨这件事:“我跑了一冬天,你花了三个星期就找到了。”

“不是我。”伊芙去后厨烧水,隔着门纠正他,“是凯恩先生找到的,我就打打下手而已。”

小天狼星笑了笑,又拿起地图看了起来,嘴里还嘟囔着:“警察都这么厉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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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星期天,三个人又一次坐在了同一张桌子边。凯恩把灯罩擦了,从橱柜最里面翻出第三只搪瓷杯。小天狼星还是穿那套深灰西装,进门跟凯恩握手,说了句“幸会”,隔了一会儿又补上“我是说,谢谢您帮我们”,然后就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了。

凯恩开门见山,问他从空中看过那一段没有,从多高。小天狼星说两百英尺左右,风大的时候再低一点。凯恩推过去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画给我看。”

那天下午小天狼星画了两个钟头,画的是惠特科姆湾往东那一段崖壁从海上看过去的样子,哪一段是整块的岩,哪一段有裂,涨潮时底下能不能进人,洞口各在什么高度、朝哪个方向。他画得比例完全不对,可是每个洞有多深他都记得,因为他都一个一个钻进去过。凯恩在旁边看了很久,中间起身给小天狼星添了一回咖啡,添的时候那副样子很不习惯,他大概很多年没有在自己家里同时招待过两个人了。

凯恩把手指按在了那张图的中间。图的左边画得密密麻麻,右边也画得密密麻麻,当中却有巴掌宽的一段只画了一条横线,一个洞口也没有。“这一段呢?”

“这一段没什么。”小天狼星随口答道。

“没什么是什么?”凯恩没有抬头,“是整块的岩,还是有裂?崖有多高?底下是石滩还是直接下水?”

小天狼星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他皱着眉头盯着那条横线,先是不耐烦,接着有点糊涂,最后脸色慢慢变了。“我……我不记得了。”他把铅笔放下,“头一回飞到那儿,我觉得风大了,该往回走了。第二回我想起来答应过莫丽回陋居吃晚饭。第三回是——见鬼,第三回我压根不记得为什么掉的头。每一回我都以为那一段我已经看过了。”他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我在那儿飞了那么久,那一段我一眼也没有看见过!”

伊芙听得后背有点发凉,凯恩倒是一点也不意外,甚至看起来比刚才还满意。他让小天狼星把空白两头最后记得清楚的东西标出来。小天狼星想了一会儿,说西头是一块像船头的大礁石,东头是崖壁上一道斜着的白色石脉,这两样他都从跟前飞过,错不了。凯恩照着他说的在军械测量局的地图上一样一样对,把这一段也描了上去:从车站往东两英里起,到将近四英里为止。它的西边一半落在那个红圈里,东边一半落在圈外。

“两英里到三英里。”凯恩用红铅笔把圈里的那一截涂实了,“孩子们走不到圈外头去,魔术师先生又只有这一段看不见,就这一英里了。”

小天狼星盯着那一小截红道看了很久,低声说了句粗话,听口气是佩服。

临走的时候他问出了憋了一下午的话:“凯恩先生,您就不好奇我们是干什么的?”

凯恩正把那张图卷起来拿橡皮筋箍上,头也没抬:“如果你们能告诉我的话早就说了,而我呢,能破案就行,没那么多讲究。”

伊芙看得出来他很高兴,只是不说。

那天晚上回到店里,伊芙端着两杯热茶从后厨出来,说下个星期天她跟他一起去多塞特。小天狼星两只手捂着杯子,还在为下午的事懊恼:“驱逐咒怎么办?就是知道了具体的地方,我们两个走着去,走不到一半就该各自想起家里的炉子没关了。”

“这个我有办法。”伊芙在他对面坐下来,“是我祖母教我的一张符,专门为了走夜路用的,到了那儿你就知道了。不过你得先答应我,到时候不管你想起什么要紧的事,都先跟我说一声再走。”

小天狼星哼了一声,说他这个冬天想起来的要紧事已经够多了,把那杯茶一口气喝到了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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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对角巷的奶茶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