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一号,伊芙自己去了一趟多塞特。小天狼星从秋天起每个星期都往那边飞,飞了一冬天什么也没找着,人也越来越烦躁。伊芙想,巫师的法子既然不灵,那就换她自己那一套试试。她把店交给黛西,还是用《南华克与伯蒙德西周报》自由撰稿人的身份,提前给那所小学写了信,说自己在做一组“英格兰南部海岸小学暑期活动安全”的稿子。
教导主任很配合,把去年六月那天的记录全拿了出来。伊芙要的东西在家长会记录的第五页,校医的书面意见被原样抄了进去:
“本人于六月十二日至六月十九日间接诊学生七人。其中四人发热,最高体温华氏一百零三度。全部病例均无咽部充血、无淋巴结肿大、无腹泻或呕吐,血象亦无异常。并无感染迹象,症状与惊吓所致者相符。建议观察,勿加追问。另:诸生所述高度一致,均称‘冷’。查六月十一日当日气温为华氏七十四度。”
她特意去了走丢那个孩子的家。卡特太太泡了茶,说孩子好着呢,照样上学照样跟他哥打架,就是不肯一个人睡,也不做噩梦,“要是做噩梦我倒还明白怎么了。”
那个九岁的男孩被叫进屋来,两只手背在身后,胳膊上还有刚爬墙蹭的擦伤。伊芙没有问他是怎么走到五英里外那座教堂的,毕竟警察和医生都问过了。她只问:“那天你冷吗?”男孩点点头。“哪儿冷呀?”他想了很久,久到他母亲伸手去理他的领子,才说:“里面。”“是衣服里面吗?”“不是衣服里面。”他皱起眉头,像是嫌她笨,“就是里面。”说完就跑回院子接着爬墙去了。
她又专门去了海边,沿着公共海滩往东走。走了二十来分钟,她忽然想起店里的钥匙落在旅馆了,已经转身走了十几步才摸到钥匙就在口袋里。她转回去接着走,又想起老周的货单没签,再后来想起星期三下午有个供货商要来,黛西一个人应付不了。她站住了,掏出纸笔把这三个念头按顺序写下来。每一个念头出现的时候都合情合理,紧急得很,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个很负责任的老板。
那天下午她试了五次,最远只走到石滩以东一英里,再往前那道伸进海里的石崖,她连摸都没摸到。看着自己的笔记,她自己都笑了,简直碰到了鬼打墙。
回伦敦以后她把这几天发现和记录下的东西整理了一下,送到坎伯韦尔。凯恩看了两遍,问她这样的事以前有没有发生过。
“我不知道。”
“这就是要查的点。”凯恩把纸的边角磕齐,“破案只有一个办法,找重复案例。一件事只出一次,说明不了什么;出现两次,那就有了两个点,两个点才连得成一条线。同一段海岸,我们往前推一百年去找。”
二月十七号,凯恩的信到了,信封里只有一张他亲手抄的剪报:“《多切斯特与南部纪事报》,一九三七年七月三日,第四版。伦敦某慈善机构儿童团体于上月中旬来本郡海滨作年度郊游,据悉返回后有二童染病,至今未愈。该机构未作说明。”底下附了一句:一八八〇年以后的他全翻过了,只有这一条。伊芙把这张纸和校医那一页并排摆在吧台上,两张纸中间隔着整整五十年。公爵夫人从钱盒子上跳下来,不偏不倚地坐在了两张纸中间,边用爪子洗脸边看正在思考的伊芙。
二月底,凯恩从市议会的旧报表里把那家机构找了出来。他的办法非常的警察风格——看资金流:孩子病了要看医生,看医生要花钱,拿市政拨款的收容机构每年都得交医疗支出的报告。一九三七年伦敦郡议会底下有四十一家,那年七月到十一月医疗支出翻了四倍、理由栏却一直空着的,只有一家。
“伍氏孤儿院。”凯恩用铅笔在那个名字上圈了一个圈,“南华克,一九六九年拆了。”
孤儿院的院务日志归南华克教区管,调出来花了一个多星期,毕竟二战前的记录有相当一部分在大轰炸中被毁了。“该死的德国佬。”凯恩咒骂着。
等调记录的时候,凯恩坐在教区办公室外面的长椅上,给伊芙讲了他检查档案的规矩和诀窍。首先看空白的地方,一本天天记的册子忽然断了几天,那几天一定出过事;再一样看笔迹有没有换人;最后一样看钱。“人可以撒谎,日志可以补,账不行。账要报销,报销要签字,签字的人怕担责任,所以一般很难造假,造假也必会留下痕迹。”
三月九号,七大本院务日志搬了出来。阅览室没有暖气,凯恩带了一保温瓶他那难喝的速溶咖啡。一九三七年六月十九日那一页很短:“年度海边远足。儿童三十一名,职员四名。晨六时出发。天气尚可。”往后翻,二十日、二十一日、二十二日,三天空白。第四天写着:“本森与毕肖普二童仍不能言。已延医生。”后来他们查到,丹尼斯·毕肖普被送进了苏塞克斯的一家精神病院,在那里住到一九七三年,病历上三十六年只写了两个字:不语。一个十岁的孩子去海边玩了一天,回来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一直到死。伊芙看到这里心里堵得慌。
凯恩却一直盯着那三页空白。他让伊芙把台灯挪过来,把六月二十三号那页斜着对着光看,忽然喊了一声:“有了!”上面那一页被人撕掉了,可是写字时笔尖压在下面这一张上的印子还在。他掏出一支软铅笔,侧着笔芯极轻地一层层扫过去,白色的凹痕一个字一个字浮了出来。是院长的笔迹,写得很急,中间还划掉过两处:
“……那两个孩子是他带进去的。回来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是好的。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说他们自己走进去的。他看着我的眼睛说的。他今年十岁。我不能把这个写在册子上。”
伊芙看完最后一行,后背上的汗都凉了。凯恩摘下眼镜按了按眼睛,声音有点哑:“才十岁的孩子,那个孤儿院的院长却害怕到不敢让这样的记录留在册子上。”他把眼镜戴回去,又说,“一九三七年六月十岁,那就是一九二六年下半年到一九二七年上半年生的。一定有入院登记。”
入院登记很快被找了出来。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的这条最是详细,有整整半页记录:“晚。一女子倒于本院台阶,产下一男婴。产妇状极衰弱,未言来处。产后一小时内殁。产妇留言:男婴随其父,取名汤姆;随其外祖父,取中名马沃罗;姓里德尔。男婴健全。暂由本院收养。”底下还有一行笔迹不同的小字,像是后来补的:“产妇姓名不详。着装破旧但非贫民样式,颈项、手指均无饰物。”
伊芙的手一抖,搪瓷杯里的咖啡泼出来,浇在左手手背上,烫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名字,那个日后几乎占领了半个巫师界的黑魔王的名字,终于出现了。
她把一九二七年三月以前入院的四个男婴全抄了下来,说回头一个一个查。凯恩用手指点了点那半页:“从这一个查起。别的三个来处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一个是在台阶上生的,生完人就没了,衣裳还不像穷人穿的,疑点最多。”伊芙笑了一下,说那就从这一个查起。
汤姆·里德尔这个名字在孤儿院的日志里一共出现过五次。一九三一年,“不与人玩耍”;一九三三年,“比利·斯塔布斯之兔死,悬于房梁,无人承认”;一九三五年,“读毕本院全部藏书”;一九三六年,“数名儿童拒与里德尔同室,理由不明”;一九三八年七月,“今日有一先生来访,自称某校教师,为里德尔办理入学。此人衣着极怪”。伊芙几乎能看见那位先生穿着一身天鹅绒西装站在孤儿院门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了。
那天夜里她回到店里,黛西留了灯,锅里有汤。伊芙上楼翻开那个巴掌大的本子,乙格里有一条是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从博金-博克那个爱吹牛的伙计嘴里听来的:“一九二六年冬,孕妇售金质蛇形挂坠盒,十加隆。”她在底下抄上今天那一句:“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产妇殁于伍氏孤儿院台阶。颈项、手指均无饰物。”然后在两行之间画了一条线,在线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第二天早上她写信问凯恩,有没有办法查出一九三七年那次远足到底去了多塞特的哪一段,报纸上只说“本郡海滨”,整个多塞特的海岸线太长了,实在找不过来。三天后凯恩回信来了:
“报表上有。他们坐火车去的。火车票是按里程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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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