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刚亮,伊芙跟着阿信去添灯。
那孩子提着一个铜壶,壶嘴很细。他从最西边那一龛开始,一盏一盏往东走,添到灭掉的那些就跳过去,跳过去的时候还是要用袖子把龛口擦一擦。添完一盏他要停一下,等火苗定住了再走下一盏。
“为什么要等一小会?”伊芙跟在他后面小声问。
“油刚进去的时候火会跳一下。”阿信头也没回,“跳的时候如果走了,它要是灭了你就不知道了。”
添到最东边那一盏,他把壶递过来。“今天你来。”
伊芙接过铜壶。壶比她想的沉得多,她两只手捧着,心里念叨了一句手别抖——她在店里给客人封杯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她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把壶嘴对准灯口,手还是抖了一下,油多进去了一点,火苗蹿起来又落下去,落到黄豆那么大,稳住了。
她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等到确认它不会灭才松了口气。
阿信在旁边看着,等那点火定住了才开口。
“行了。”他说,“我头一回添的时候浇灭了两盏,我爹拿竹条抽我手心。不过那时候我才八岁,八岁添灯本来就算早的,族里没有几个——”
他忽然把话收住了,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好意思。
“姑姑,这个你别跟人说。”
伊芙把壶还给他,两个人从后进走出来。院子里已经有人在扫地,晒谷坪那边有孩子在喊着什么,隔着两进屋子还听得见谁在叫“阿禾!阿禾!饭好啦——”,纸坊那道白气又开始往山顶上冒。
“阿信。”
“嗯?”
“昨天那个墨的方子,我写好了,回头给你。”伊芙一边走一边说,“不过我先说一句,我那个方子是我自己配的,我祖母的原方我没有拿到手,所以我这个不算正统。你要是配出来比我的好,别客气,改就是了。”
“那我记在方子旁边。”阿信很郑重地点了点头,“记上是姑姑给的。”
伊芙笑了笑,说实话被人叫了几天“姑姑”,还是有点不太适应。
到了六点,李承钧带她上后山扫墓。
坟在半山腰,朝东南,前面一片开阔的坡地,坡下就是村子。坟前面都插着一根一尺来长的木牌,上面画着符,朱砂已经被雨水冲淡了。
最新的那一座是青砖砌的,碑也是新的,字口还很利:
李门陈氏玉真之墓
底下靠左有一行小字,刻得比正文浅:孙女李璇立。
伊芙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立碑那天她在六千英里以外,正在对角巷的店里给人做奶茶,而这几个字是族里替她刻上去的。
旁边并排两座旧一些的,碑面已经发暗,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左边那块刻的是李承宗之墓,右边那块是李门何氏秀云之墓,两块挨得很近,中间只隔着一掌宽,这是她父母的坟茔。
“坟是去年秋天迁回来的。”李承钧一边走一边说,“你祖母写信回来,说她怕是不行了,说她想回来。族里商量了一下,这个事情不能耽搁,就派了两个人去英国起坟。”
“起坟麻烦吗?”伊芙问。
“起坟不麻烦,难的是路上。”李承钧说。他用手里那根树枝把挡路的草拨开,“骨殖装了箱走海路,得两个人抱着,一步也不能离手。前头那个举幡,后头那个隔一个时辰点一支香,一路点回来的。人认路靠眼睛,魂认路认的是香。走快了她跟不上,走岔了就散在半道上了,所以花了很久,走了三个月。”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一件收谷子的事。
“到了坳口那天下大雨,上山这段路,是族里十几个后生一段一段抬上来的,这段路不能用术法,只能人抬肩扛。”李承钧说。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那块新碑。“你祖母是李家的媳妇。她要回来,那就抬也要抬回来。”
伊芙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可是她想不出别的话。
“承钧叔,”她指了指旁边那两块碑,“我父亲和我母亲,您还记得吗?”
“怎么不记得。”老人在碑前蹲下去,用手把碑脚的浮土拨了拨,“你父亲叫承宗,比我小两岁,我们俩是一块儿在纸坊里长起来的。他手上有准头,二十岁那年做的纸,族里挑不出毛病,本来纸坊这一摊子是要交给他管的。”
“我母亲呢?”伊芙问。
“你母亲姓何,闽北何家的姑娘,何家出墨。”李承钧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嫁过来那一年调的墨料,写谱最稳当,聚气又稳又快,现在族谱里那几页就是你母亲调的墨写的。”
伊芙站在那儿,心里忽然一动。她自己那瓶温感符墨是她一个人在后厨调出来的,试了很多回才成功,不知道母亲当年是否也是这样。
“你祖母也是山上人。”老人说,“陈家,跟李家一样是大姓,闽北那边一半的纸都过陈家的手。她那一辈的姑娘里,肯出去的没有几个。”
李承钧把带上来的东西摆在碑前:香、纸、一小叠纸钱、一瓶酒。他点了香递给她三支,自己退到几步外一棵树底下,背过身去看远处的山,把这块地方留给她一个人。
伊芙跪下去。土是湿的,草很硬,隔着裙子扎膝盖。她磕了三个头,磕得不算标准,第二个头下去的时候额头碰到一颗小石子。起来时两条腿都麻了,她扶着碑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话。
“奶奶,我来晚了六天。忌日那天我在伦敦,门钥匙没批下来。”
她把那叠纸钱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放,火苗把脸烤得发烫。
“我开了一家店,在对角巷,卖奶茶。就是你从前老骂的那种糟蹋茶叶的做法,好好的滇红煮开了兑牛奶,还要加糖,还要放珍珠。生意很好呢,奶奶,上个月净赚了三百多个加隆。我雇了一个姑娘叫黛西,人特别好,就是有点笨——不是笨,是心太实,人家说什么她都信。”
火盆里的纸烧完一堆,她又添了一堆。
“我符画得不好。你走得太早了,我那时候才学到魂识,后头的都没来得及学。五月里我用了一张定身符,只定得住一两秒钟,谱上写的是一炷香。你要是在,看见我这么用符,肯定要骂我。”
她停了一下。
“昨天我给一屋子孩子写名字。有一个孩子叫阿信,管族谱的,我们这一支的灯就是他添的。奶奶,族里还给我留着一副碗,碗底刻了我的名字,是上个月新烧的。他们说我要是今年不回来,明年也……”
她说不下去了。后面还有很多话,这一路上她想过很多次,排练过很多遍,这会儿却一句也想不起来。
她转身给旁边那两座坟也上了香。
三个头磕下去,她跪在那儿愣了一会儿,因为她想不出该说什么。这两个人她一面也没有见过,原身留下来的记忆里也没有他们。最后她说的是:
“爸,妈。我在英国开了一家店,生意还行。奶奶把我带大了,她走得不难受,是睡着走的。”
她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我那个墨是自己配的,配了好多次才成。我今天才知道这个是随妈妈。”
她把三座碑前长出来的草一根一根拔掉,拔完把土拍平,然后闭上眼睛,把炁提到眼上,然后睁开。
坡上的草是活的,一片淡淡的、往外化的绿气;山脚下有几团在动,是村子里的人;她身后那棵树底下站着的那一团很沉,很静,边缘收得极紧,那是李承钧。
她转过头去看那三座坟,那里什么也没有。青砖是死的,土是死的,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剩下,她的父母和祖母已经走干净了,再也不回来了。
伊芙蹲在那儿,把眼睛闭上了。她心里居然是轻松的。她本就知道,如果祖母的魂魄还在,一进山就会有人告诉她的。但她就是不死心,想自己亲眼看看,如果能和祖母说上一句话也是好的啊。
下山的路上李承钧一直走在她前面三步。快到村口他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那是半张符箓:黄纸从中间齐齐地裁开,右半边画着一半的朱砂纹路,笔画在断口上戛然而止。
“另外半张在祠堂里。”老人说着,把那半张符按在她掌心里,“你有事就把这半张烧了,它一烧,我们就会知道了。不管你在哪儿,也不管什么时辰,三天之内会有人到英国去找你。”
伊芙双手接过来。纸很薄,断口裁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件。”李承钧说,“你在英国画符用什么纸?”
“老周的船捎来的。”伊芙说,“一年两三回,我用的不多。”
“坳里那一屋子纸是前年做的,阴到明年秋天就能用,都是上品符纸。”老人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下来的事,“都是自己家做的,你想要多少有多少,别再花钱买了。”
“这个……”伊芙捏着那半张符,没有把话接下去。
她这一年最缺的就是符纸,缺到画每一张符之前都要先算一算值不值,但这个人情太大了,伊芙知道上品符纸有多珍贵。
“承钧叔,这个我先记着。”伊芙把那半张符对折起来收进内袋,“等我真用得着的时候,我烧那半张符。”
李承钧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眼睛,眼神在她脸上、身上很慢地过了一遍,从上到下,看得非常仔细,仔细到伊芙的后背整个凉了。
她认得这个眼神,她自己在陋居的饭桌上用过一次。区别是她只看得见轮廓,而这个人看得见多少,她不知道。
那一遍看完了。李承钧把眼睛收回去,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你身上有一道旧伤。”
伊芙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我祖母走的时候我病了一场,在他们的医院里躺了六天。”
李承钧“嗯”了一声。
他没有再往下说,转身接着往村口走,走出十几步才又开口,说的是别的事:明年秋天纸阴好了,让老周去山门那边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