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要离开的那天，差不多全族的人都来了坳口前送行。
伊芙这辈子没有被这么多人送过。她在英国已经很习惯送顾客出门，但轮到她自己被送，她都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大家把吃的用的东西一样一样塞进伊芙怀里，伊芙一边接一边说不用了不用了，说到第三遍自己也觉得没有用，就不说了，只好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位给她夹了一晚上火腿的婶子塞了一包笋干和半条火腿，用油纸裹着捆得四四方方。
“这个火腿吃之前要蒸一下，”她一边捆一边交代，“别拿去烤，烤了就柴了，火符也不好掌握火候，你们那边的人就爱拿东西去——”
“她哪有工夫烤。”另一个婶子把两罐蜜渍的杨梅硬塞进伊芙怀里，“自家园子里今年头一茬摘的，路上吃。”
后头又有人塞了一小包晒干的菌子，反复交代这个泡水不能超过一炷香。阿枝送了她三只纸鹤，说这三只是她自己叠的，放出去能飞很远。囡囡挤到最前面，把自己描的一张红线举过头顶给她。
李承钧最后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油纸包。
伊芙接过来，捏了一下，是纸，还有一个小罐子。
“三十张上品符纸，一小罐朱砂。”老人的手在包上按了按，“这是家里给你带的。你要是连家里给的东西都不肯拿，那你下回也不用回来了。”
伊芙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油纸包。
“承钧叔。”
“嗯。”
“我会给族里写信的。”她说，“那二十三家我也会回帖。”
“好。”老人应了一声，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一样东西，本来是要给你祖母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青布袋子，口上一根抽绳，布洗得发白，边上补过一道。
“你把手上这些都装进去。”李承钧说。
伊芙看看自己怀里那半条火腿、两罐杨梅、一包笋干、一包菌子，又看看那个袋子。
“……装得下吗？”
“你试试。”
袋口只有三寸宽。但把那条火腿塞进去的时候却非常顺畅，像是有人在袋子那一头伸手接了一把。
“哎！”伊芙差点叫出声来。
她把剩下的一样一样塞进去，最后连那个装着纸和朱砂的油纸包也塞了，抽紧袋口捏在手里——还是一个巴掌大的青布袋子，轻得像是空的。
“这是乾坤袋。”李承钧解释说。他看着她那副表情，脸上还是没什么变化。“里子是族里自己缝的，一年出不了四五个。你开着店，用得着装东西。”
“这个……”伊芙有些为难，“这个在我们那边可是要报备的。”
“你们那边那套查东西的法子发现不了的。”老人摆了摆手，“不过有几句话你得记住。活的东西不许装，装进去出来就是死的了。你要取东西，把手伸进去，心里得想着那样东西的样子，想清楚了它才到你手上；想不清楚掏一个时辰也拿不出来。还有，里子是会磨损的，破了的话拿回来我给你换，你别自己缝，别弄坏了。”
伊芙把手伸进去试了一次。她想的是那罐朱砂，那罐朱砂就到了她手上。
“这个袋子英国人查不出来的。”老人伸手替她把袋口的绳子抽紧了，“放心用吧。”
伊芙站在坳口的风里，捏着那个袋子，心里有了主意。在英国，一个施了无痕伸展咒的包是要向魔法部报备的，黑市上一个像样的能卖到两百个加隆，而且照样过不了古灵阁门口那一关。手上这个比那种小还不会被发现，伊芙觉得莱斯特兰奇家的金库在向她招手。
她把袋子的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绕紧了。
囡囡那张描红她没有往里放，她把它折成四折，塞进了外套内袋。
阿元把她送到坳口外面。他今天没有走缩地，说这一段路他御风送她，反正下坡省力，又给两人各贴了一张浮空符，这样阿元可以牵着她飞。
“姑姑，你抓着我这根带子。”阿元说。
伊芙抓住那根靛蓝的带子的时候还是有点不放心，可马上发现自己是多虑了。贴了浮空符的两个人贴着坡地飞过去，轻飘飘地，离地大概只有两丈高，风从耳边过去，底下是一片一片的药田，田埂上那些画着符的木牌一块一块往后退。飞到一半伊芙忽然笑出了声，笑得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阿元回过头来。
“怎么了姑姑？”
“没什么。”伊芙在风里冲他喊，“我在英国有一个朋友，特别喜欢会飞的东西。他要是知道有人不用扫帚就能飞，他能在这儿住半年不走。”
“那你叫他来啊。”阿元说得非常自然，“来了我教他，他要是从九岁开始练的话。”
伊芙说人家今年二十七了。
“那就不行了。”阿元很遗憾地说，隔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不过御风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我们这儿会缩地的才少呢，缩地那个才难学。”
当天傍晚在山门，伊芙领到了回程的门钥匙。
那三只纸鹤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回来了，趴在阿元的竹筒口上，翅膀一动不动。知客把她的路引拿过去看了一眼，说了句“走得干净”，然后两根手指一捻。那张黄纸从他指间燃起来，化完连一点灰也没有落下来。
“下回来记得早报三天。”老道把两只手在袖子里一拢，“报早了没人挑你理，报晚了就要罚了。”
“我下回还能来吗？”
知客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有一点意外，像是被问了一个不必问的问题。
“你不是李家人么。”
伊芙笑了笑，自己确实问了一个有点蠢的问题。
回到对角巷的时候，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店铺全暗着，只有她自己那扇橱窗后面还留着一盏小灯。
伊芙在街对面站住了，隔着玻璃看了那盏灯一会儿，那是属于她的灯，是她在这个魔法世界存在过的证据。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黛西就到了，进门时手里还捧着个纸袋。
“李小姐！您回来了！”黛西把纸袋往吧台上一放，一口气说下去，“钱一分不少，都在箱子里，我数了三遍——不对，四遍，星期天晚上我又数了一遍，因为我怕我记错。星期六下午有个人来问泡泡什么时候上，我说下星期一，我这么说对吧？还有一个老太太买了两杯，隔天又来退，说太甜，我退了她六个西可，我不知道这个到底能不能退，我记在本子上了，您要是觉得不该退——”
“该退。”伊芙笑起来，“都做得好。”
黛西松了一口气，这才看见吧台上多出来的东西：一只粗瓷碗，青花磨得看不出花样，碗口豁了一块；旁边搁着半条用油纸裹着的火腿、两罐蜜渍杨梅，还有一小包晒干的菌子。吧台角上摊着一个空了的青布袋子，巴掌大，口上一根抽绳。
“这些是……”
“我家里给的。”伊芙一样一样地摆给她看，“晚上蒸火腿，你别走了，在这儿吃。”
黛西的眼睛已经黏在那半条火腿上了，嘴上还一迭声地答应着。
“还有一件事。”伊芙把那只豁了口的碗端进吧台里侧收好，“你以后叫我伊芙吧。”
“伊……”黛西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这个不太合适吧，李小姐。我是在您店里做事的，我是您的员工。”
“有什么关系，我们不是朋友吗？”伊芙歪着头问。
黛西低着头绞围裙的带子，绞了好一会儿。
“那我试试。”她说，“……伊芙。”
“对了。”
伊芙和黛西都笑了，像是完成了一项巨大的任务。
黛西的肩膀这才落下来，很麻利地把围裙系上了。
“那我今天多熬一锅糖，大家看到你回来应该会很开心，也会愿意多买点奶茶的。”黛西说，人已经往后厨走了，“我想写个信给我姨妈，我不太会蒸东西，可能还得再买个锅，不知道现在的锅可不可以，我的变形术不太好，不知道能不能把这个煎锅给变形试试......”
伊芙笑着听着，阳光洒进了店里，照的屋子暖烘烘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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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