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以后孩子们都被各家喊回去了,院子里的桌子也收了,李承钧这才带她去后进院子看族谱。
族谱摊在后进那张长案上,一共七册,纸是黄的,边角磨圆了。他翻到中间偏后的一页点了点。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一根一根竖线往下分,字是朱砂写的,写得极细。
“你摸一摸。”李承钧说,把油灯往那一页上挪了挪。
伊芙伸出手,指尖按在她父亲的名字上。指尖底下是凉的。那三个字凉得跟周围的纸不一样,像按在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上。
她顺着那根线往下,按在最末尾那两个字上:李璇。那两个字是温的,温得像刚有人摸过。
“啊!”
伊芙一下子把手缩了回来,心怦怦地跳,指尖上那一点温度好半天散不掉。
“活人的名字是温的,死了就凉了。”李承钧有些怅然,“这个法子传下来是为了记生死。从前打仗、走商、下南洋,人走了几千里,家里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就来摸一摸。”
伊芙盯着那一页看,脑子里冒出来的头一个念头很不合时宜:这玩意儿说白了不就是一份不用插电的在线名单么,谁在线谁不在,伸手一摸就知道。
“这两个字什么时候写上去的?”伊芙问。
“去年冬天,你祖母的信到了以后写的。”老人伸手把那一页抹平了,“你这一支,从你曾祖父那辈算起一共四代,现在活着的就你一个。”
他把族谱合上,抬手指了指后进那面墙。
那面墙从头到尾是一排龛,一龛一盏灯,灯是白瓷的,火苗只有黄豆大。伊芙数了一下,一共三十七盏,其中十来盏是灭的,灯里连油都没有,积着灰。
“一支一盏,灭了的就是那一支绝了。”李承钧走过去,指着最东边的一盏。那盏灯亮着,很小,很稳,灯身擦得干干净净,一点灰也没有。
“这是你们这一支的。”李承钧说。
伊芙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她在英国有一间店,有一本记着两百多个熟客口味的册子,有一个每天走之前替她留一盏灯的姑娘。她从来不知道在地球另一边的一间祠堂里,还有一个不认得她的孩子,一年三百六十天,每天替她添一次油。想到这儿她的眼眶又热了。
“承钧叔。”
“嗯。”
“谢谢你们一直想着我们。”
李承钧没有说什么,只是长案底下拖出一个木匣子,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一叠帖子,纸色深浅不一,最上面那几张压得很平。
“你祖母走的信是去年十月发回来的,这些都是寄来的慰问帖子和信件。”他一张一张翻给她看,“这些是那以后来的,二十三家。有本地的,也有从福建、湖南、四川来的。这一张,”他抽出一张压在中间的,“是黔北一位姓罗的老太太,跟你祖母年轻时候一块儿学过做纸,两个人四十年没见面了。她的帖子上就写了一句话,你自己看。”
伊芙接过来。那张帖子上的字写得抖得厉害,一笔一顿,像是握不住笔的人写的。
故人已远,纸在人间。
“这些你要回信。”李承钧说,把匣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一家一封,都要回。回不过来就先回这五家,剩下的慢慢来,别拖过年。这是人家的心意,不能怠慢了。”
伊芙把那一叠帖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抱着稀世珍宝。
“我会回。”伊芙说,把那叠帖子往怀里拢了拢。
“那就好。”
李承钧把匣子合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你既然回来了,有句话我问你。”他把两只手搭在案沿上,“山上这两年在议一件事,几家凑在一块儿办学。”
“办学?”
“不分姓、不分门,各家把自己的东西拿一点出来,一块儿教。”李承钧的手指在案面上慢慢画了一个圈,“南边已经办起来一所了,去年头一届收了三十几个孩子,姓什么的都有。我们这边还在吵,吵了快两年了。”
“吵什么?”
“吵的是谁先拿出真本领来教孩子。”老人答得很干脆,“各家都有几样压箱底的东西。你先拿出来,人家不拿,你就亏了。可是你要是都不拿,那就都不用办了。”
他用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我这辈子没出过这座山,你祖母出去了,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她是错的。”他停了一停,“她走的那年我才二十几岁,我还当着人说过她这是——”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把手从案沿上收了回去,声音低下去一点。
“可是我今年五十四,我数了一下,会御风的不到十个,会缩地的比这个还少,管谱的就阿信一个孩子。再关上门过三十年,我们这些东西就没了传承。”
伊芙听得心里发沉,一时说不出话来。
“英国那边的学校是怎么办的?”李承钧转过脸来看着她,“你在里头念过七年,你跟我说说。”
于是那天晚上伊芙在祠堂里坐到很晚。
她给一个五十四岁、一辈子没有出过这座山的老人讲霍格沃茨:一座城堡,一千来个学生,七年,四个学院;讲教书的人是各处请来的,各教各的;讲课分必修和选修,选修课要学生自己挑;讲考试;讲毕业以后的出路和就业咨询。
讲到一半伊芙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她这辈子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坐在一座祠堂里给人做霍格沃茨的招生宣讲,而且讲得比《霍格沃茨,一段校史》还要卖力。
李承钧听得很仔细,两只手一直搭在案沿上没有动。
“……选修课是从三年级开始挑的,一个人一年可以挑两门到三门,挑完了要是觉得不合适,头一个月里还可以——”
“学费谁出?”老人忽然把她拦住了。
“家里出呗。实在出不起的,学校还有一笔钱可以补贴。”
老人“唔”了一声,说这一条最难办。听她讲到教书的先生各教各的,他又问:“各家把压箱底的东西拿出去教了,回头怎么办?”
伊芙说英国那边不是按家分的,教什么由学校定,而且有教科书,不分公私地教给学生;可是她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其实各家也有自己不外传的东西,那些东西他们不放在学校里教。老人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最后一个问题他问得很慢:“念完了的人,学校还管不管他?”
伊芙想了很久。她想起自己毕业那天从校长室出来,手里捏着成绩单,站在楼梯上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也想起来三个月前,是霍格沃茨的校长自己走进了她那家小铺子。
“管一点。”伊芙斟酌了半天措辞,“可是这要看那个人自己有没有把学校当回事。”
李承钧点了点头,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好像要把它记下来。
夜里他送她到厢房门口,走到门槛边上停住了。
“还有一句话,我今天要跟你说。”
“您说。”
“你祖母走的时候,族里没有一个人在她身边。”李承钧背着手站在门槛里头,没有看她,“这是我们李家的过错。”
伊芙站在门槛外面,喉咙一下子发紧。她张嘴想说不要紧,或者说这不能怪谁,可是那几个字在嘴里散掉了,最后她只挤出一个“嗯”。
“明天早上五点半,阿信要去添灯。”老人说完就转身进屋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上一句,“你要是醒得来,跟他一块儿去。”
回到厢房,伊芙没有马上睡。她把那二十三张帖子摊在床上,按落款的日子排了一遍,又把黔北那位老太太的单独抽出来,压在枕头底下。油灯的灯芯爆了一下,窗外远处的纸坊还在蒸纸,那道白气这个时候看不见了,只听得见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