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李家的祠堂在坳的最里头,两进的院子,门楼上的梁是描过金的,金掉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在太阳底下微微发亮。

家主李承钧在门口等她,五十几岁,个子不高,穿着一身青布衣服,手上有墨色印记,指甲缝里也是墨。他没有说什么欢迎的话,先上上下下把她看了一遍。

“比你父亲还瘦。”

伊芙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只好笑了笑。她完全记不得父亲长什么样,原身留下的记忆最早也只到英国那栋房子和祖母。

“进来吧。”李承钧转身就往里走,“先吃饭。你祖母的事,晚上说。”

祠堂前的院子里摆了三张桌子。伊芙这一年多在英国见过不少排场,破釜酒吧的圣诞、陋居的复活节、魔法部大厅那种金晃晃的气派,从没有过这个样子的热闹。三张八仙桌一字排开,大家围坐一起,聊天说笑,桌上没有一寸空的地方。

正中间那盘是火腿,切得很薄,红得发暗。旁边一个婶子一边给她夹一边说,这条腿挂了八年,本来是留着给族里娶亲用的。汤是一大砂锅,用灶膛里的暗火煨了三天三夜,揭开盖子的时候锅面上一点滚都不见,可是伸手过去,那股热气烫得人手心发麻。有一大碗菌子,说是月亮下山之前采的,采早了不香。还有河鱼、白切鸡、四五样她叫不出名字的野菜,山上自己园子里的杨梅和早桃堆成两座小山。

酒是从后山起出来的,坛口糊着黄泥,泥上贴着一道封条,封条上的朱砂已经发黑。李承钧亲手把封条揭了,说这坛埋了五十二年,是她父亲生下来的那年埋的。

伊芙的位子在家主右手边。她坐下的时候发现自己面前那副碗筷是新的,跟别人的都不一样:白瓷,碗底朝上翻过来,圈足里头刻着一个字,是她的名字,璇。

“新烧的。”李承钧说,眼睛没有离开他自己那只碗,“上个月烧的,本来预备着你哪天回来。你要是今年不回来,明年也预备着。”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钟头。桌上坐了三十几个人,说话都很响,谁也不等谁说完,酒过了两巡以后开始有人隔着桌子敬她,敬了几轮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喝了不少。她把碗里的饭吃到第三口的时候,鼻子一酸,眼泪掉了进去。

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把。这一年里她吃过炸鱼薯条,吃过莫丽的羊腿和大黄馅饼,吃过汤姆那个永远煮得太老的牛肉派,她一直以为自己在那边过得挺好,没什么事,可是一碗热饭下去她才知道不是,她的中国胃,从来没有真的吃好过。

那位婶子看见了,只当没看见,笑着又给她夹了一筷子火腿,说山里的火腿咸,要多吃饭。

吃完饭孩子们就围上来了。一开始只有几个,站得远远的隔着院子看,后来越聚越多,等伊芙把那个帆布包解开,全坳的孩子都到齐了,最小的那个还被人抱着。

她先拿出来的是糖,几大包各色各样的糖果,孩子们眼睛都亮了。

“这个叫比比多味豆。”伊芙说,把四个罐子摆在石阶上,“它是什么味道你事先不知道,得吃了才知道。有好吃的,也有很难吃的。”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非常勇敢地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张脸皱成一团,跑到院子角落里去了。他哥哥在后面喊他吐出来,他不肯,红着眼睛把它咽了下去,然后转过身来,非常郑重地向全院子宣布:“是醋味的!”院子里的人全笑翻了。

从那以后每一个孩子都要抓一把,抓完先看看别人吃到了什么。巧克力蛙跳走了一只,跳上了院墙,一个**岁的小姑娘手一伸,那只蛙就自己从墙上落回她掌心里了。伊芙盯着她那个手势看了好一会儿,那是一个很小的收势,跟她自己结印的时候一个动作有点像。

“你叫什么名字?”

“阿禾。”

“阿禾,你现在学到哪一步了?”

小姑娘立刻站直了,一板一眼地说:“静坐养炁,我能坐住——”

“她坐不住的!”旁边一个男孩抢着拆台,“她昨天倒是坐了两炷香,那是睡着了!”

“我没有睡着!”阿禾的脸涨得通红,“我那是……我那是闭着眼睛在想事情!”

伊芙笑得直不起腰,然后她问了一圈。

最小的那个叫囡囡,五岁,学的是符箓描红——照着谱上的线一道一道描,一天三十张,描到手不抖为止。她从怀里掏出自己描的给伊芙看,纸上的线歪歪扭扭,可是每一张都描满了。八岁的阿禾在静坐。十岁的两个在辨草药,其中一个当场端出一小包明珠草给伊芙看,这是他一上午挑出来的上品,每一株烧起来都能当灯用,能照得整个屋子亮亮堂堂。

十一岁的阿松已经能画下品符了。他画的是引火符,当着一院子人的面画。他先画废了两张,一张笔画走了样,一张收锋收歪了,急得脸都白了。再画的时候他自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院子都跟着安静下来。这一回三笔下去,纸成了。他把符举起来,结印,念了三个字,那张黄纸在他指间烧起来,院子当中那一小堆竹叶“轰”地着了。

孩子们鼓掌。阿松的脸涨得通红,装作若无其事地把手背到身后,假装手没抖。

“你练了多久?”伊芙问,蹲下来跟他齐平。

“两年。”阿松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又不好意思地背了回去,“我爹说要练到十张里成八张才能算会。我现在十张能成……”

他低头自己算了一下,声音跟着矮下去。

“……五张吧。”

十五岁的阿枝管纸鹤。她说她能把纸鹤放到三十里外,前提是那边有人接;要是没人接,鹤飞到头就落在地上不动了,得自己去捡。

“最远的一次呢?”

“去年放到过南屏山门。”阿枝说得很谦虚,“可是我爹说那是运气好,那天风顺。”

伊芙往人堆后面看了一眼。“阿元呢?”

一院子的孩子同时看向站在人堆最后头的那个十七岁的男孩。

阿元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把腰上那根靛蓝的带子紧了紧,走到晒谷坪当中,站定。

没有助跑,没有蹬地,也没有用什么法器。他站着不动,然后突然起了一阵微风,他的两只脚忽然离了地。

先是一尺,再往上飞,到了齐人高。他的衣服下摆被自己带起来的风顶开,往上翻着。他在晒谷坪上头飞了两圈,飞得不快,两只手一直垂在身体两边,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缓缓着地,一点声音也没有。

孩子们连头都没有多抬一下。囡囡还在低头数自己的糖。

伊芙站在原地,嘴张着,半天没有合上,手里捏着的一张糖纸掉在地上都没觉出来。她在霍格沃茨的飞行课上差一点从扫帚上摔下来过,那门课她只拿过“及格”。西方巫师要飞,得跨一根削好的木头棍子,棍子还要挑,好的一根要几百个加隆(坐着也不舒服);再不然就是幻影移形,但那也不是真的飞。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就这么凭空飞起来了。伊芙很想知道,要是把这一手搬到魁地奇世界杯的看台底下去表演一遍,那些花了几百上千个加隆买扫帚的人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叫什么?”

“御风术。”阿元说。他落了地,气都没有喘一口,倒是有点不好意思,“我从很小就开始练了,练到现在也就能飞这么一会儿。也飞不了多高,带不了人。”

“全族会这个的有几个人?”

李承钧走在她身旁开口了:“不到十个。这是我们这一脉留下来的几样好东西之一,会的人越来越少,因为要从小练起,中间一天也不能断。”

后来伊芙才一点一点问清楚,阿元是九岁上开始练的,到今年整整八年,中间一天也没有断过,练成了也只撑得住两刻钟。

伊芙脑子里冒出来的头一个念头,是这一幕要是让小天狼星·布莱克看见,他大概会当场跪下来求人家教他,那个男人对任何能让自己飞起来的工具都很感兴趣。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去解那个帆布包的第二层。

“我还带了别的东西。”她说,“不过这个要排队。”

三十只杯子摆在石阶上,竹圈,杯身留白。她拧开那瓶温感符墨。

“你们一个一个来,告诉我你叫什么,我写在杯子上。”伊芙拿笔杆敲了敲石阶,“写完后这个杯子上会有你们的名字,但是得倒进热的东西,字才能出来。凉了以后字又没了。”

一院子的孩子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队。

她写了一个下午,写到后来手腕发酸,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回来扫墓的,是回来给全族提供免费定制刻字服务的。有的名字她听得懂,有的听不懂,听不懂就让孩子自己在地上比划一遍。写到一半婶子端了一壶热水出来,第一个拿到杯子的孩子倒了半杯进去,三个字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爬出来,那孩子举着杯子叫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出来了!我的名字出来了!”

有一个孩子没有排队。他十三四岁的样子,个子高,很瘦,站在人堆外面看,看了很久。等队排完了他才走过来,两只手在身前放着。

“李姑姑。”

“你叫什么?”

“阿信。”他说,“我管族谱和灯。”

伊芙的笔停了一下。

“……我们家那盏灯是你添的?”

阿信点了点头,耳朵红了。伊芙知道自己这一支能被山门认可,她能进来,就靠着祠堂里燃着的长明灯。

“这是我的差事。”他说,“每天早上添一次。今天早上我还把每一支的灯都添了,你们这一支在最东边。”

伊芙看着这个孩子。他比黛西的弟弟大不了几岁,一双手上全是朱砂洗不掉的印子,指甲缝里跟他家主一个样。

“阿信。”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我。”他说得很快,像是提前想好的,“这是族里的规矩。你们这一支还有人在,就得有人添。”

他停了一下,眼睛落在她手里那瓶墨上。

“姑姑,你这个墨……凉的时候看不见,热了才出来。”

“对。”

“我写的名字是活着的人是温的、去世的人是凉的。”阿信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她手里那瓶墨,“这两个东西是不是一路的?”

伊芙看着他,忽然想笑,又觉得眼睛有点热。

“我不知道。”她说,“不过我这个方子写下来给你,你自己配一配,配出来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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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