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头一个星期一,伊芙去了一趟魔法部六楼。
门钥匙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里头坐着一位姓德鲁的女巫,桌上摞着三沓表格,每一沓上头压着一样东西:一只旧靴子,一个破了口的花盆,还有一段绳子。
“国内还是国际?”
“国际。”伊芙答道,“中国。我想先问一下大概要办多久——”
“那你得填三份,最后一份要送到楼上国际魔法合作司去盖章。”德鲁太太根本没等她问完,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国际门钥匙得两边的部里都盖章同意。大概要五个工作日,运气好的话四天就行。运气这个东西可不归我管。”
伊芙环顾整个办公室,发现墙上贴着管制物品清单,有好十几行,飞毯排在第四行,底下小字注明本国境内一律不得使用。伊芙想起亚瑟·韦斯莱有一回就这件事跟她抱怨了半天,说那个姓巴希尔的商人年年来问一次,问一次被拒一次,第二年还是不死心地来问。
伊芙拿着表坐在了另一边的空椅子上开始填表,看来跨国这件事在哪个世界都是一样麻烦,。
填到“随身携带的魔法物品”那一栏,她停了一下,写了:无。当然她包里一直都带着符,但这些符箓不在魔法部的监控下。送到楼上盖章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签发人那一栏,印着一个姓克劳奇的名字,字很小,油墨有点糊。
七月十四号的时候,魔法部的猫头鹰终于带回来了申请通过的消息,于是剩下的几天她便一直在准备旅行要带的行李。
这件事可比填表难得多。伊芙先写信问了老周,问李家坳一共多少人,老周的回信只有一行:不知道,反正不少,你多备着。
她先从最好办的糖果下手,糖果总是老少咸宜的。她在蜂蜜公爵一口气买了十二镑,比比多味豆四大罐,巧克力蛙三十只,还有一整盒会在舌头上唱歌的薄荷块。伙计一边打包一边问她是不是要开分店,伊芙说不是,我是去亲戚家做客,那个伙计显然印象深刻,连连感叹这是个大家族。
杯子是她自己做的,所以没花多少钱。一共做了三十只,比店里卖的小一圈,竹圈磨了两遍,杯身留白,名字没写,打算到了那边现写,实话说她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温感符墨她带了一整瓶,那是她自己配的,配方还贴在后厨墙上。
给李家家主的礼物她想了两天,最后在查令十字街一家麻瓜的礼品店里买了一支高级钢笔和两瓶墨水,一瓶黑色,一瓶朱红。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偏要买这个,大概是下意识觉得领导都需要签字笔吧。
到了出发那天的早上八点,伊芙站在魔法部六楼一间没有窗的小屋子里,脚边是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桌上放着一只碗,粗瓷的,青花磨得看不出原来的花样,碗口还豁了一块。
“这是中国那边送过来的,国际门钥匙都是成对的,一头一只,长得一模一样。”德鲁太太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别嫌它旧,越难看越好,麻瓜在地上看见这么一只破碗,连脚都不会停一下。去中国比较麻烦,要分成三段:先到伊斯坦布尔,再从加尔各答转到到你们那边的落点。”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四十秒。你以前用过门钥匙没有?”
“没有。”
德鲁太太有些同情地看了她一眼,“那你现在最好做好心理准备。到了以后,垃圾桶在那边的办公室门口左手边。”
伊芙一开始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几十秒以后她就懂了。伊斯坦布尔那一站她扶着垃圾桶吐了好一阵,吐完了扒着桶沿想,这玩意儿要是搬到麻瓜的游乐园去,光凭这个后劲就能卖出天价,还省下一整条轨道的钱。角落里一个戴红帽子的老头递过来一小杯甜得发齁的红茶,盖了章,指指第二扇门,从头到尾笑眯眯地看着她,显然见惯了。加尔各答那一站挂着几十个黄铜铃铛,风一吹响成一片,穿橙色纱丽的姑娘一边盖章一边从炉子上那口小锅里舀了一杯奶茶给她:里头有姜,有豆蔻,还有一样她吃不准的东西。碰到同行了啊,伊芙眼睛发亮,当场掏出笔记本,把人家说的做法一句一句记了下来,虽然这个姑娘的印度口音有点重。
第三程还没落地的时候,她就闻到了浓重的松脂味道。等伊芙缓了缓神,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昏暗的房间。这是一间偏殿,没有点灯,只有正中间的香案上插着三支香,香头三粒红点。殿门大开着,外头是黑压压的山,风从山口下来,把门外两串白纸灯笼吹得一晃一晃,灯笼上用朱砂写着字,被风扯得看不清。
香案后面转出来一个老道,大概四五十岁的年纪,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头发在顶上绾了个髻,插一根木簪。他提着一盏小灯走过来,青砖上一点脚步声也没有。
“这里是南屏山门,我是知客司的。”那人说,一口官话字咬得很正,“请出示路引。”
“.....我没有路引。”伊芙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办的是英国那边的手续。”
老道皱了皱眉,“他们那边的纸我们可不认,我给你写一张吧。我知道你,李家来人说过了。”
老道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两指宽、一尺长的黄纸摊在香案上,拿一支蘸了朱砂的笔,一边写一边念,“李璇,年二十,英国伦敦来,往赣东李家坳,探亲、扫墓,限十日。可对?”
伊芙点了点头。
老道微微颔首,从案上拿起一方铜印,在纸尾按了一下。
伊芙看到老道没有真的按到纸上,但朱红的印文自己从纸里浮出来,浮上来以后还很轻地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纸底下呼吸。
“收好。”他把路引卷起来递过来,“出关的时候它自己会烧。烧完了就是你走干净了;烧不完的话,那要另外算。”
伊芙接过来。那张纸是温的。
“……什么叫没走干净?”
老道皱了皱眉,“小姑娘,你祖上没教过你走山门?”
“没学过。”伊芙老老实实地说,“我祖母教到识魂就走了。”
“那你记着这句话就行了,别的不用问。”他说,“今晚在东厢住一宿,明日一早李家来人接你。你们那一支,我知道。”
东厢的床板很硬,伊芙躺了半宿没睡着。她想起祖母在英国那些年从来不肯用“巫师”和“麻瓜”这两个词,老太太不喜欢这两个词。中国这边不这么分,只分山上和山下:有根骨天赋、又学了术法的,叫上了山,上了山的就是修士;剩下的都是山下人,种地做买卖过日子,一辈子也不知道山上还住着人。祖母说这两个字听着像是分高低,其实说的是远近,上了山的人要住到人烟看不见的地方去。伊芙那时候小,只当是老太太的一句闲话。躺在这张硬床板上,闻着满屋子的松脂味,她才觉得自己有点明白祖母当年说的是什么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李家来的人到了。
来的是个十七岁的男孩,又瘦又黑,穿一身短打,腰上系着一根靛蓝的带子,背上背着一个竹筒。他见了伊芙,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很响亮地叫了一声:“姑姑!”
“……你叫我什么?”
“姑姑啊。”男孩把背上的竹筒往上耸了耸,理直气壮得很,“辈分就是这么排的,乱不得。我爷爷跟你父亲是堂兄弟,我爸爸跟你是一辈的,所以我得叫你姑姑嘛。”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叫阿元。”
他伸手去接伊芙那个帆布包,一提,愣了一下。
“姑姑,你这里头装的什么?”
“糖。”伊芙说,有点不好意思,“还有三十只杯子。”
阿元把包背到自己肩上,很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那得走稳一点。他把竹筒解下来拔开塞子,倒出三只纸鹤。纸鹤在他掌心里抖了抖翅膀,先后飞出去,贴着晨雾往山里去了。
“报个信,说人接到了。”阿元把塞子塞回去,“姑姑,路上有几条规矩,我先跟你说清楚。我走你走,我停你停,脚不许迈到我前头去。路上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许应,有人在后面叫你的名字也不许应,叫得再像也不许应。还有,不许回头。”
“不许回头是为什么?”
“回头了路就散了。”阿元说得一板一眼,像是在背什么背熟了的东西,“散了就得重新走,重新走还得从山门那儿再来一趟。我头一回走的时候没忍住,回了一次头,我爷爷罚我抄了三天纸,抄得我手——”
他大概是想起自己这是在跟长辈说话,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反正你别回头就是了。”
他们从山门后面一条小路上去。伊芙起初以为这是一段普通的山道,走了几步她发现不对了:脚底下那条路在飞快地往后退。不是她走得快,是路自己往后跑,两边的山影一座一座地地往身后溜去,快得像有人在卷一幅山水画。远处一座峰刚才还在左前方,走三步到了正前方,再走三步已经落到身后去了。
风一直是同一个方向,声音也一直是同一个声音,只有脚下那条路在不停地退。
没走多远,她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叫的是“阿璇”,那个声音又轻又哑,尾音往下坠,是一个老人的声音。
伊芙的心猛地一跳。那声音太像祖母了。
前面那个男孩什么反应也没有,肩膀都没有动,脚下的步子一步也没乱。伊芙把已经到了舌尖上的那个字生生咽了回去,咽下去以后眼眶发热,走了七八步才缓过来。
后来她问阿元刚才那是什么。
“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阿元的语气轻松得很,好像那不过是路边的一块石头,“爷爷说那东西既不算人,也不算鬼,反正是可怜人,要是应了,就会跟着我们回家,那时候就麻烦了。”
一炷香的工夫,他们走完了短短的一段山路,但伊芙估计,从路过的山判断,至少有几百里。
前面的山合成一个坳口。伊芙站在坳口往里看,看见的是一片乱石坡,坡上寸草不生,石头缝里积着雨水。
“到了。”阿元说,停住脚朝里头扬了扬下巴,“李家坳。”
“……这儿?”
“你看见的是石头坡,外人看见的也是石头坡。”阿元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姑姑,你报一下世系。”
“报什么?”
“报你是哪一支,第几代。山门靠这个放人进来,说错了就进不来了。”
伊芙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脸上腾地烧了起来。那感觉像极了考试考到最后一道大题,题面上每个字她都认得,连起来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叫李承宗,知道祖父叫什么,再往上就断了。她在英国长到二十岁,祖母在世的时候跟她讲的都是符箓和术法,可从来没有让她背过自己的谱系。
阿元看她的脸色就明白了。他也不笑她,把帆布包换到另一个肩上,转过身冲着那片乱石坡拱了拱手,报了一长串名字,一口气报下来,又快又顺。报到最后他加了一句:
“承钧公的堂侄女,第四代,李璇,从英国回来。”
那片乱石坡没有动,也没有裂开,什么声音都没有。
伊芙只是忽然发现自己看得见了。她愣在原地,眨了好几下眼睛。
白墙,黑瓦,几十户人家顺着坳口一层一层往里排,最里头是一片连着的大屋,两进的门楼,檐角上挂着两串跟山门一样的白纸灯笼。晒谷坪上摊着东西,有人在翻。半山腰的坡地上是一片一片的药田,田埂上竖着木牌,牌上画着符。更远的地方有一道白气从山坳里冒出来,很直,一直冒到山顶那片云里去。
那些东西一直在那儿,她刚才看的就是同一个方向。
“那个是什么?”伊芙指着那道白气。
“纸坊。”阿元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抄纸要用水蒸,所以一天到晚都在蒸。姑姑,你饿不饿?他们从昨天下午就开始杀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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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