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客厅里一时间静的吓人。挂钟走得很响。

弗农·德思礼先动了。他从沙发上弹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只手直直地指着门口。

“滚出去——你们给我滚出去!我要报警!我这就打电话,佩妮,把电话给我拿——”

“弗农。”

佩妮的声音很小,可是那两个字一出来,那个大块头就站在原地不动了。伊芙转过头去看她。这位太太的脸白得像一张纸,两只手在围裙上攥成了拳头,眼睛不看邓布利多,也不看她丈夫,直勾勾地盯着地毯上那份掉下来的报纸。

“您认得我。”邓布利多温和地说,语气里没有一点得意。

“……我妹妹屋里有一张照片。”佩妮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上面有你。”

“那大概是你妹妹在婚礼上照的。”老人点了点头,慢慢地在沙发上重新坐下,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德思礼太太,我今天来不是要为难您。请您先坐。”

那位太太没有坐。她扶着餐桌的边站着,一动不动,像是怕自己一坐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

弗农·德思礼可没有那么容易被镇住。他喘了几口气,胸口一起一伏,把手从门口收回来,改指着客厅正中央。

“我不管你是什么校长!”他压着嗓子吼,“这是我的房子,我付的按揭,我养的孩子。你们这些不正常的人六年前把他扔在我家门口,六年了连个影子都没有,你们这些怪胎——”

邓布利多皱了皱眉,弗农的嘴巴马上被迫闭上了,他瞪大双眼,脸红的发紫,呜呜地说不出话。

“我想我期待过更礼貌的谈话氛围。”邓布利多轻描淡写把这句话接了过去,“我们晚了六年,这一点您说得对,我不打算辩解。所以今天有几件事,我们得当着面把它讲清楚。”

他抬起手,很随意地朝壁炉那边点了一下。伊芙没有看见他拔魔杖。壁炉架上那一排相框自己站了起来,一个接一个,规规矩矩地转过身去,全都面朝墙壁。整整一排,没有一个碰倒。屋里的灯光暗下去一层,被封死的壁炉突然燃起了明亮的火焰,佩妮吓得尖叫了一声。

弗农·德思礼往后退了半步,膝盖弯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了下去,佩妮跌跌撞撞地也坐了下来,和弗农一起缩成了一团。

“我想,我们可以开始谈话了。”老人把手放回膝盖上,笑意还挂在脸上。

弗农这时候嘴巴可以打开了,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绿豆般大小的眼睛显得更小了。

“关于你们的外甥,也就是哈利·波特的生活状况问题,我想不必我提,你们也清楚。既往的事情我不想再追究,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邓布利多的蓝色眼睛冷了下来,屋子里的温度瞬间低了几度,弗农和佩妮缩的更小了。

“如果哈利之后再次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或者没有得到孩子该有的食物、衣服或其他照顾。我们会有一些其他的,更严厉的手段来处理。”

“你们会知道?”弗农问,声音变了调。

“我们会知道。”

小天狼星就是在这时候站起来的。

他没有像邓布利多那样变袍子,只是把那件深灰西装的扣子解开,从内袋里抽出魔杖,在手里转了半圈,然后走到餐桌那一头,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弯下腰,把脸凑到弗农·德思礼跟前。

“我叫小天狼星·布莱克。”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詹姆和莉莉是我最好的朋友,那个孩子是我的教子。他们死了以后,我在一个叫阿兹卡班的地方待了五年半。对了,你们麻瓜更熟悉的词应该是,监狱。”

伊芙看见他撑在桌沿上的手收紧了。

“德思礼,那个地方看守犯人的东西不是人,它们靠吃你脑子里高兴的事情活着。我在里面待到最后,连我妈的脸都想不起来了。我妈这个人本来也不值得我想,可是——”他把这半句丢下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记得一件事:十一月一号那天夜里,我把那个孩子从废墟里抱出来,交给了别人。这五年半我天天在想这件事。”

他直起腰,把魔杖插回内袋。

“我这个人不太讲道理,名声也不太好。我今天答应了别人不动手,所以我不动手。可是你要是让我知道那个孩子挨了饿,或者哪天身上带着伤——”他咧开嘴笑了一下,笑得伊芙脊背发凉,“那我不会再跟你讲道理了,更不会礼貌地敲门了。”

佩妮·德思礼一把抓住了她丈夫的胳膊。

弗农的嘴唇在动,可是没有声音出来。他的额头上全是汗,一只手不停地去够领带,够到了又不知道该干什么。

伊芙一直坐在那把扶手椅上没有动。她把这两个人看了很久。

弗农·德思礼是真的怕了,这个不用说。可是伊芙在佩妮脸上看到了另外一样东西:那位了解更多魔法世界的太太在算计着什么。她的眼睛开始往楼梯口那边瞟,一下,两下,很快,然后又收回来。

伊芙心里咯噔一声,把夹子重新打开了。

“教授,布莱克先生,你们说完了吗?”伊芙说,声音跟刚才念表格的时候一模一样,客客气气,公事公办,“说完了的话,我这边还有几句要交代。”

小天狼星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回自己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德思礼太太,我姓李。”伊芙转向那位太太,把夹子扶正,“我刚才在您家里问的那些话,是真的要归档的。这一点跟这两位没有关系,请您分开来看。”

佩妮的眼睛终于从楼梯口移开了。

“我把话说明白。这两位是不常来的,他们住得远,忙得很。”伊芙说,一只手按在那张表格上,“可是这一份报告不一样。它会在议会办公室的柜子里存档,上面有您的签字。往后每个季度我们都会派人来一趟,来的人不一定是我,他会带着这一份,一条一条检查:孩子睡在哪一间,衣服合不合身,中午吃的是什么,学校里出勤怎么样。”

她停了一下,把语速放得更慢。

“一旦有什么对不上的事项,我们就要往上报。往上报以后来的是别的人,他们不像我这么客气,说的话也不好听,也有可能闹上法庭。这里头没有谁生气不生气的事,太太,这就是流程。”

“……这、这不至于吧。”弗农在旁边挣扎了一句。

“先生,我今天真不是来吓唬您的。”伊芙诚恳地说,“您想想看,办公室里派谁来是我们内部定的,可是我们为什么无缘无故盯上一户人家?多半是有人打了电话。这条街上住着二十几户,谁家的花园里有个孩子拔了一上午的草,是瞒不住的。”

那句话说出以后,佩妮·德思礼的脸色由白转灰。伊芙看着她,看着她把这条街上的每一位太太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看着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在每一场茶会上是怎么说这个孩子的。

伊芙心里很清楚这一手的作用,“体面”二字在这位太太心里,比100个哈利都重要的多。

这就是她要的,让这条街的所有人替她看着这家人,让每一个投向这家的视线都让弗农和佩妮如坐针毡,如芒刺背。

客厅里静了很久。

“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邓布利多忽然开口,语气一下子轻快起来,像是终于把正事谈完了可以聊点别的,“那么还有一件,是关于钱的。”

弗农·德思礼的头在半秒内就抬了起来,比游走球还敏捷。伊芙差点没绷住,赶紧低头去看自己的夹子。

“波特先生和波特太太留下了一笔给这个孩子的钱。”老人不紧不慢地说,“这些年一直存在那里没有动过,是我们这边的疏忽,我向您二位道歉。从今年起,这笔钱中的一部分会按季度交到你们手上,作为抚养孩子的费用。”

“……按季度。”

“按季度。”邓布利多点头,“另外,前面这六年的,我们会一次补齐。”

“补齐。”弗农·德思礼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发飘。

“六年,一年也不少。”

邓布利多教授显然对胡萝卜加大棒的谈判策略很是熟稔,“补齐”这两个字一出来,弗农整个人的坐姿都变了。他不再往沙发背里缩,他坐直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喉结上下动了一动,显然在贪婪地计算该有多少钱。

“钱是给孩子的。”伊芙轻轻补了一句,“我们下一次来,会看孩子身上穿的是什么。”

弗农·德思礼喘了半天粗气。

“……行。”他终于开口,声音闷在喉咙里,“我们会照顾好他的,吃的穿的都好......和达力一样。”

伊芙把这一句记在了表格背面,日期,时间,一字不差。

事情办完了,可是邓布利多没有起身。

他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两只手在膝盖上放好,然后转向那位一直没吭声的太太。他的声音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低了下去,也慢了下去。

“德思礼太太,还有一件事,跟今天这些都不相干。”

佩妮没有应声。

“很多年以前,有一个小姑娘给我写过一封信。”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说她妹妹要去一个地方念书,她问我能不能也让她去。她说她什么都愿意做。”

伊芙听见旁边的小天狼星动了一下。

“我给她回了一封信。”邓布利多说,“我记得那封信我写得很小心,在那张纸上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因为我想不出一个既是实话、又不至于伤人的说法。后来我把信寄了出去,然后我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他抬起头。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我那天做的是一件不得不做、而且已经做得够体面的事。”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外面有人在割草。

“今天早上我坐在这间屋子里。”老人说,“我想起了那封信。德思礼太太,我要为两件事向您道歉:一件是那封信;另一件是六年以前的十一月,我把一个孩子放在您家门口,只留了一封短信就走了。我从来没有登门问过您愿不愿意,没有问过您缺什么,也没有问过您那一年是怎么熬过来的。这是我的错,不是您的。”

佩妮猛地站了起来,身体战栗着,眼泪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这些年没有一个人问过我的想法,莉莉去那个学校的时候也是,和那个波特结婚的时候也是。”佩妮流着眼泪低吼,“妈妈到死都在念叨妹妹,而我呢?我算什么?她凭什么让全家人围着她转,我也是家里的孩子啊......莫名其妙地放了一个孩子在门口,又莫名其妙地说什么莉莉已经死了......我怎么知道真假!我连葬礼都没参加,莉莉她,莉莉......”佩妮有些无力地靠在墙边,弗农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去扶她,被她一把推开了。

伊芙低下头,把笔在夹子上别好。她心里很不舒服,可是说不清那一点不舒服是冲着谁的。

房间里的悲伤仿佛雾气般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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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以前,她需要做最后一件事。

“太太,按照规定,访视人在离开之前必须当面见到儿童本人。”伊芙把夹子举起来晃了晃,“就问两句话,一分钟。”

佩妮红着眼睛走到楼梯口去喊人。

那个瘦小的男孩下来的时候手扶着栏杆,一级一级走得很慢。他站在楼梯口那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把眼睛落在他姨妈脸上。

“你几岁了?”伊芙放轻声音问。

“快七岁了。”哈利答得很快。

“喜欢上学吗?”

“喜欢。”他停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两个字太短,又补了半句,“……我们学校有个操场。”

他每答完一句都要停一停,眼睛往他姨妈那边抬一下,像是在等人纠正他。

然后小天狼星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伊芙站在两步以外,看着这个人蹲在那儿,看着他张了张嘴又停住,看着他把手抬起来一半又放下。小天狼星结结巴巴地说:“你是哈利吧......我们是来看看情况的......我们是,额,易会,不对,是议会......我们是来确认你过的好不好。”

孩子仰着头听完,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的。”他说。

出了门,走到路口,小天狼星站住了。

七月的太阳晒在人行道上,有人在浇花园,水管子嘶嘶地响。他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在眼眶上捂了很久。

伊芙和邓布利多站在他身后,谁也没有出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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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对角巷的奶茶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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