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亚瑟王在早餐时间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时候，整个厨房的人都慌了。
不是因为他会发怒——亚瑟很少发怒，至少很少对普通人发怒。而是因为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国王应该在议事厅里，坐在那张高背椅上，面前摆着银质餐盘和镶金边的酒杯，由侍从服侍着用餐。
国王不应该亲自跑到厨房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恍惚。
“陛下！”布丽吉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手里的木勺差点掉在地上，“您怎么——”
“早安，布丽吉特。”亚瑟说，声音沙哑，带着清晨特有的慵懒。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的猫。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梅林身上。
她正坐在厨房角落里的一张矮凳上，膝上放着一盆苹果，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削皮。苹果皮从她的指尖垂下来，长长的一条，没有断过，像一条红色的丝带。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赤着的脚从袍子下面伸出来，脚趾头因为踩在冰冷的石地上而微微蜷缩。她的头发没有束起来，散落在肩膀上，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边。
她低着头，专注地在削苹果。晨光从厨房高处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个柔和的、温润的轮廓。
亚瑟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带着**的注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目光——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在人群中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母亲，又像是一个疲惫的旅人在沙漠中看到了绿洲。
“梅林。”他说。
她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暖，像是两杯刚泡好的蜂蜜茶。
“你醒了。”她说，“饿不饿？”
这句话——这句所有母亲在早晨都会对孩子说的话——从梅林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超越了血缘和身份的力量。
不是因为她是他的母亲（她当然不是），而是因为她问这个问题的方式——那种理所当然的、不需要任何前提的关心。
亚瑟的喉咙动了一下。
“饿。”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像个孩子。
梅林把削好的苹果放在旁边的碗里，用围裙擦了擦手，站起来。她走到炉子旁边，从布丽吉特手里接过一碗粥，又从架子上拿了一块黑面包，在手里掂了掂，确认是软的之后，才递给他。
“坐下吃。”她说，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亚瑟——不列颠的国王，圆桌骑士的领袖，传说中的“永恒之王”——乖乖地坐了下来。
他坐在那张矮凳上，膝盖蜷起来几乎要碰到下巴，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燕麦粥，用木勺一口一口地吃。面包太硬了，他掰了一小块，在粥里泡软了再放进嘴里。
梅林重新坐下来，继续削苹果。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炉火噼啪作响的声音、木勺碰陶碗的声音、以及苹果皮偶尔断裂时发出的细微的“啪”的一声。
“梅林。”亚瑟又开口了。
“嗯？”
“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梅林说，“没有撒克逊人，没有叛乱的贵族，没有龙。今天什么都不用做。”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梅林停下手中小刀的话：
“那我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梅林看着他。年轻的国王——二十三四岁，肩膀宽阔，下巴上有一道昨天刮胡子时留下的细小伤口——正用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拒绝的表情看着她。
他是一国之君。整个不列颠都在他的脚下。他可以命令任何人为他做任何事。
但他用一种孩子问“我可以和你一起玩吗”的语气，问她能不能在厨房里待一会儿。
梅林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可以。”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更柔和，“你当然可以。”
亚瑟笑了。那个笑容——明亮的、毫无防备的、像太阳一样——是梅林愿意用一辈子去守护的东西。
她低下头，继续削苹果。
苹果皮从她的指尖垂下来，长长的一条，在晨光中闪着湿润的、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