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卡美洛的圆桌是梅林设计的。
不是桌子本身——桌子的木材是卡美洛森林里最古老的一棵橡树,由最好的木匠花了三个月打造而成。梅林设计的是圆桌的“理念”——没有首席,没有末席,所有骑士平等而坐。
这个理念在贵族中间引起了巨大的争议。
“没有首席?那国王坐在哪里?”
“平等?骑士和骑士之间怎么可能平等?一个刚刚受封的毛头小子难道和兰斯洛特爵士平起平坐?”
“这不符合传统!”
梅林在议事厅里听着这些争论,一言不发。
她站在亚瑟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今天这件比平时稍微正式一些,因为要见贵族。领口绣着银色的槲寄生图案,那是摩根勒菲送给她的礼物。
她的头发编成了一条辫子,从右肩垂下来,辫尾系着一根深蓝色的丝带。
她的脚上终于穿了一双鞋——一双简单的皮凉鞋,鞋底是用旧马鞍的皮子做的,软得像是踩在云上。
亚瑟坐在圆桌的正中央——不,没有正中央。圆桌没有正中央。他只是坐在任何一个位置上,但因为所有人都看着他,那个位置就成了“王座”。
“圆桌的意义,”亚瑟的声音在议事厅里回荡,年轻但沉稳,“不是取消等级。而是提醒每一个人——包括我自己——我们围坐在一起,是因为我们需要彼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贵族和骑士。
“一个国王没有骑士,算什么国王?一个骑士没有国王,又算什么骑士?我们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这张桌子的一部分。没有哪一块木头比另一块更重要。”
贵族们沉默了。
梅林在亚瑟身后微微点了点头——一个很小的动作,几乎不会被注意到。但亚瑟感觉到了。他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一点,像是一个孩子在课堂上答对了问题、收到了老师一个鼓励的眼神。
会议结束后,贵族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亚瑟留在圆桌旁边,手指抚摸着桌面上那圈古老的木纹。
“我说得对吗?”他问。不是“我说得好不好”——而是“我说得对不对”。这是一个本质的区别。
梅林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不是站在他身后,而是坐在他对面。圆桌上,他们之间的距离大约有六英尺。
“你说得对。”梅林说,“但你漏了一点。”
“什么?”
“你说了‘我们围坐在一起是因为我们需要彼此’——这很好。但你没有说的是,‘我们围坐在一起,也是因为我们爱彼此’。”
亚瑟的眉毛微微皱起。“爱?”
“你觉得兰斯洛特为什么愿意为你赴死?你觉得高文为什么愿意离开他心爱的苏格兰来到这个潮湿的南方城堡?你觉得凯——你的养兄——为什么愿意放弃他在埃克托爵士领地的继承权,来这里当一个普通骑士?”
亚瑟沉默了。
“因为爱。”梅林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不是爱情那种爱——虽然也有——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笨拙的爱。一种‘你在这里,所以我也在这里’的爱。”
她站起来,走到亚瑟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很轻,但亚瑟觉得那只手像一座山一样重。
“不要忘记这一点。”她说,“当你有一天不得不做出艰难的决定——当你在战场上面临选择,救这个人还是救那个人——不要只想着‘什么是对的’。也想想‘你爱谁’。”
“爱会让判断变得不客观。”
“爱会让判断变得完整。”梅林纠正他,“一个只有对错的世界是一个没有温度的世界。你不属于那样的世界,亚瑟。你是圆桌之王。你的王座不是铁做的——是木头做的。木头是活的,会呼吸的,有温度的。”
她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开。
“我去给迷迭香浇水了。”她说,然后赤着脚走出了议事厅。
亚瑟坐在圆桌旁边,一个人待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