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摩根勒菲在午后来到卡美洛。
她从不走正门。不是因为她不被欢迎——她是亚瑟同母异父的姐姐,是不列颠最强大的女巫之一,是卡美洛的座上宾——而是因为她不喜欢正门那种“正式”的感觉。
正门意味着通报、意味着侍从鞠躬、意味着所有人都知道她来了。
她更喜欢从侧门进来,穿过马厩,绕过厨房,在布丽吉特那里顺走一块刚出炉的饼干,然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梅林的房间里。
今天也不例外。
梅林正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本用古爱尔兰语写成的草药典籍,膝上摊着一条正在修补的羊毛毯子。
那条毯子是亚瑟小时候用的,边角已经磨损了,线头都露了出来。她本可以施一个修复咒——三秒钟就能搞定——但她选择用手一针一线地缝。
因为缝补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冥想。
“你又在他毯子上缝什么?”摩根勒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惯常的、懒洋洋的嘲讽,“爱心?还是他的名字首字母?”
梅林没有抬头。“一朵花。”
“什么花?”
“矢车菊。”
摩根勒菲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直接坐在地板上,背靠着书架,双腿伸直,皮靴的鞋跟抵着梅林的凳子腿。
她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移开视线的女人。
不是因为她美——她当然美,美得凌厉、美得危险、美得像一把没有鞘的剑——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气场,一种“我不在乎你怎么看我”的、近乎傲慢的自信。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骑装,裤装——这在当时是不被允许的,但她不在乎。
她的头发是深金色的,编成一条紧实的辫子盘在头顶,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银质的蛇形耳环。
“你又在逃避什么?”摩根勒菲问。
“什么都没逃避。”梅林说,针线在她手中上下翻飞,“今天没有安排,所以我——”
“你从来不会‘没有安排’。”摩根勒菲打断了她,“你让自己‘没有安排’,是因为你在逃避某件你不想面对的事。说吧,是什么?”
梅林的针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继续翻飞。
“格温娜维尔的父亲给我写了一封信。”她平静地说。
摩根勒菲的表情变了。那种惯常的嘲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近乎鹰隼般的专注。
“他要什么?”
“他希望我能‘劝劝’亚瑟,让格温娜维尔成为王后。”
“格温娜维尔。”摩根勒菲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像是在品尝一颗酸葡萄,“那个……女孩?”
“她不是女孩了。她二十二岁。”
“她是一个被父亲当作政治筹码的女人。”摩根勒菲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河水,“和所有女人一样。”
梅林没有说话。
“你要劝吗?”摩根勒菲问。
“我不会劝亚瑟做任何事。”梅林说,“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想格温娜维尔。”梅林放下针线,抬起头看着摩根勒菲。她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温暖,但温暖底下有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忧虑。“她不应该被当作筹码。她是一个人。”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梅林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我打算见见她。不是以宫廷魔法师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女人的身份。我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想知道她想要什么。如果她想要的是王冠和权力,那我——”
“你会阻止?”
“我会提醒亚瑟。”
“如果她不想要王冠和权力呢?”摩根勒菲问,“如果她只是一个被父亲逼着嫁入豪门的、无辜的女孩呢?”
“那我就会保护她。”梅林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我会把这朵花缝在毯子上”。
摩根勒菲看了她很久。那种审视的、几乎要把人看穿的目光。
“你知道吗,”摩根勒菲最终开口,声音里的冷意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几乎是温柔的疲惫,“有时候我觉得你是我见过的最强大的人。不是因为你的魔法——你的魔法当然很强——而是因为你总是选择保护别人。”
“你从来不问‘这对我有什么好处’。你只问‘他们需要什么’。”
“这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不对。”摩根勒菲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窗台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梅林,“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累?有一天你给出去的东西太多,多到你自己的容器都空了?”
梅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缝补毯子。
“那就空吧。”她说,声音很轻,“空了再装。装满了再给。这就是活着的意义。”
摩根勒菲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梅林手中的针线一上一下地穿过羊毛毯子,像是在缝合什么更深的东西。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从梅林手边的小篮子里拿起一根针,又扯了一截线,坐在窗台的另一侧,开始缝补毯子的另一个角落。
她的针脚比梅林的粗糙得多,歪歪扭扭的,像是喝醉了酒的人走出的路线。
但梅林没有说什么。
两个女人在午后的阳光中安静地缝着一条旧毯子,偶尔交换一两句没有意义的闲聊——
“你顺走了布丽吉特的饼干?”
“两块。”
“……你总是这样。”
“她做的饼干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你应该庆幸我只拿了两块。”
窗台上的迷迭香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散发出一种清冽的、提神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