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兰斯洛特在傍晚时分回到卡美洛。
他从外面执行任务回来——具体是什么任务，没有人说得清楚。有人说他去北方平定了一个小部落的叛乱，有人说他去找一个失踪的商队，有人说他只是出去骑马散心。
他是圆桌骑士中最沉默的一个。不是那种阴郁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默，而是一种温和的、近乎笨拙的沉默——像是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所以干脆不说。
他走进城堡大门的时候，梅林正坐在庭院里的石凳上，膝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她没有在看书——她在看夕阳。天边的云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和紫色，层层叠叠的，像是一幅被水彩晕开的画。
“梅林大人。”兰斯洛特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兰斯洛特站在几步之外，身上的盔甲沾满了尘土，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已经结了痂，但还能看出是新伤。他的马站在他身后，疲惫地低着头，缰绳松松垮垮地垂在地上。
“兰斯洛特。”梅林说，“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简单的对话。没有“任务完成了吗”之类的追问，没有“你受伤了”之类的惊呼。只有“你回来了”——这四个字里包含了一切：我知道你会回来，我等到了你回来，欢迎回来。
兰斯洛特站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通常不会在梅林面前感到紧张，但今天——也许是因为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的方式，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在马背上骑了整整三天三夜、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到了极点——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突然被拉上了岸。
“你的脸。”梅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的身高只到他的肩膀，所以她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伤口。
“没事。只是树枝刮的。”
“让我看看。”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他脸颊上那道结痂的伤口。她的手指是凉的，带着一种草药和迷迭香混合的气味。
兰斯洛特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是不舒服。恰恰相反——是太舒服了。那种被触碰的感觉——温柔的、不带任何目的性的、纯粹的关心——让他的喉咙发紧。
“你需要清理一下。”梅林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晚霞很好看”，“然后去厨房找布丽吉特，让她给你弄点热的东西吃。”
“好。”
“还有——”
“什么？”
梅林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两口古老的井，井底映着天空的颜色。
“你做得很好。”她说。
兰斯洛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只是“你做得很好”五个字。但这五个字从梅林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像是她不仅看到了他这次任务的结果，还看到了他这一路上所有的犹豫、所有的疲惫、所有在深夜独自守夜时对着篝火发呆的时刻。
她看到了。她说“你做得很好”。
这就够了。
“谢谢。”兰斯洛特说。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察觉的颤抖。
梅林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了石凳旁边，重新坐下来，翻开膝上的书。
夕阳的光从她的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几缕碎发落在脸颊旁边，像是一幅画。
兰斯洛特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牵着马走向了马厩。
他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