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晚餐时间,圆桌骑士们聚集在大厅里。
这是卡美洛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长条桌上摆满了面包、烤肉、炖菜和麦酒,骑士们坐在长凳上,用手撕面包、用刀切肉、用袖子擦嘴——礼仪这种东西在战场上活不过三天,而圆桌骑士们大多数时间都在战场上。
亚瑟坐在桌子的中央——不,没有中央。他坐在任何一个位置上,但因为所有人都看着他,那个位置就成了“王座”。
梅林坐在他的左手边。
这不是一个正式的安排,而是一个习惯——从亚瑟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起,她就总是坐在他的左边。
因为她的右手要用来吃饭,而左手——左手是用来随时握住他的手、挡住他胸口的箭、或者在他耳边低语一句“小心”的。
摩根勒菲坐在梅林的对面。
她面前摆着一杯红酒,但她几乎没喝。她只是用手指捻着杯脚,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扫视着大厅里的每一个人,像一个正在评估棋盘的棋手。
兰斯洛特坐在离亚瑟三个座位远的地方。他沉默地吃着面包,眼睛偶尔抬起,快速地扫一眼某个人,然后立刻低下去。
凯——亚瑟的养兄,卡美洛的总管——坐在亚瑟的右手边。他是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男人,说话的声音大得像打雷,笑起来的时候整个大厅都能听到。
而高文——那个红头发的、永远在笑的、永远在吃东西的苏格兰人——坐在桌子的最末端,正在用惊人的速度消灭一盘烤肉。
“高文,”凯大声说,“你能不能慢点吃?你这样让厨房以为我们从来不给你饭吃。”
高文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根肉丝。“我只是在补充能量。你知道骑了一整天的马有多累吗?”
“你骑了多久?”
“从马厩到城堡大门。大概……三百步?”
大厅里响起一片笑声。高文自己也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好吧好吧,”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其实我今天哪儿也没去。我只是在城堡里转了一圈,然后发现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
“什么?”有人问。
高文放下手里的骨头,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郑重其事的语气说:
“我发现,我们的宫廷魔法师——”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梅林。她正在安静地喝汤,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眉毛。
“——她不穿鞋。”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你才发现?”凯笑得拍桌子,“她在城堡里住了三年了,你才发现她不穿鞋?”
“我以为她只是偶尔不穿!”高文辩解道,“我以为她会在正式场合穿的!”
“你看她现在的脚。”兰斯洛特难得地开口了,声音平静,但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了桌子底下。梅林的长袍下面,两只赤脚安安静静地踩在冰冷的石地上,脚趾头微微蜷缩着,像是在对所有人说“是的,我就是不穿鞋,怎么了”。
梅林放下汤勺,抬起头,环视了一圈所有看着她的骑士。
“我的脚,”她说,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课堂上纠正学生错误的耐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它们需要接触大地。鞋子是你们这些脚皮太嫩的人才需要的东西。”
“哦?”高文挑起眉毛,“所以您是说,您的脚皮比我们所有人的都厚?”
“不是厚。”梅林说,“是诚实。脚是最诚实的身体部位。它不会伪装,不会说谎。一个穿着精致皮鞋的人,你永远不知道他脚下踩的是什么。但一个赤脚的人——你知道他走过的每一寸土地。”
大厅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击中的、需要时间去消化的安静。
然后亚瑟笑了。
他的笑声不大,但很温暖,像是冬天壁炉里木头爆裂的声音。
“梅林,”他说,“你总是能把任何话题变成一堂课。”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梅林说,重新拿起汤勺,“你们笑你们的,我喝我的汤。”
高文举起酒杯。“敬梅林的脚!”
“敬梅林的脚!”骑士们齐声喊道,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梅林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却出卖了她。
摩根勒菲在对面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几乎是温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