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卡美洛的深夜是属于梅林一个人的时间。
当最后一只蜡烛在大厅里熄灭,当最后一个骑士打着哈欠回到自己的房间,当亚瑟终于躺在他那张过大的床上、蜷缩成一只虾米的形状沉沉睡去——梅林独自走上城堡西翼的楼梯,回到她的圆形房间里。
她点上蜡烛——不是用魔法,是用火石。
她喜欢火石碰撞时发出的“嚓”的一声,喜欢那一瞬间迸发出的橙色火花,喜欢引火绒被点燃时那种缓慢的、确定的燃烧。
蜡烛亮了。
微弱的光在房间里投下摇曳的影子。
她脱下那件深蓝色的长袍——今天这件是深蓝色的,她有很多件深蓝色的长袍,每一件的深浅略有不同——挂在门后的木钩子上。
然后她换上那件洗得发软的亚麻睡袍,走到窗前。
窗外的卡美洛城在夜色中沉睡。
没有路灯,没有灯火通明的街道,只有零星的几点光——某个晚睡的农舍窗口透出的油灯的光,远处海面上渔船的灯火,以及头顶上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盐的星星。
她把窗台上的迷迭香挪到了一个不会被夜风吹到的地方,然后坐在窗台上——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直接坐在石质的窗台上,后背靠着石壁,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
她从腰带上的小布袋里掏出那块魔法石——其实只是一块普通的河卵石,灰色的,光滑的,被她的手指打磨了无数遍。
她把石头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这是她每天唯一一次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做”的时间。不是冥想——冥想是有目的的,是为了达到某种状态。她只是……什么都不做。
不想过去。不想未来。不想任何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想任何需要安慰的人。
只是感受——感受石头在掌心里的温度,感受夜风吹过脸颊时的凉意,感受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感受自己心跳的节奏。
缓慢的。稳定的。咚。咚。咚。
像一面鼓。像一匹马奔跑时的蹄声。像一个婴儿在母亲子宫里听到的血流声。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手中的石头。
“你在想什么?”她问自己。
“什么都没想。”她回答自己。
“那就好。”
她把石头重新放回布袋里,从窗台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冰冷的石地上。她走到床边——一张简陋的木床,铺着稻草垫子和一条羊毛毯子——掀开毯子,躺了下来。
稻草垫子发出沙沙的声音。羊毛毯子粗糙地摩擦着她的下巴。
她吹灭了蜡烛。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淹没了整个房间。
在黑暗中,她听到远处海浪的声音。在黑暗中,她感觉到城堡的石壁在夜风中微微收缩。在黑暗中,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今天早上亚瑟坐在厨房矮凳上吃粥的样子。想起摩根勒菲缝在毯子上的歪歪扭扭的针脚。想起兰斯洛特脸上那道结了痂的伤口。想起高文举起酒杯大喊“敬梅林的脚”时满大厅的笑声。
她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翘起。
“今天也是很好的一天。”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窗外的星星在夜空中缓缓移动。
迷迭香在窗台上安静地生长。
卡美洛在夜色中沉睡。
一切都很好。
至少在那一刻,一切都很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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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外传】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