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梅林比整个卡美洛都醒得早。
这是她保持了多年的习惯——在太阳还没有把塔楼的尖顶染成金色之前,在厨房的奴隶还没有开始生火之前,在亚瑟王还在他那张过分大的床上蜷缩成一只虾米的形状之前,她就醒了。
她住在城堡西翼最高处的一间圆形房间里。
房间不大,但有一扇巨大的拱窗,正对着东方的山谷。
每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窗子照进来的时候,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都会短暂地变成金色——她的坩埚、她的书架、她那把靠在墙角的橡木手杖、以及窗台上那盆摩根勒菲送她的迷迭香。
她赤脚踩在冰冷的石地板上,走到窗前,深吸一口气。
不列颠的空气在一千年前比现在要干净得多。
没有煤烟,没有工厂,没有汽车尾气。
空气里只有泥土、青草、马粪和海风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一种粗粝的、原始的、让人觉得自己渺小但又莫名安心的味道。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开始烧水。
这是她每天做的第一件有意识的事——不是冥想,不是占卜,不是翻阅任何一本深奥的魔法典籍,而是烧水。
她把铜壶挂在铁钩上,用一根手指点在壶底,指尖冒出一小簇蓝色的火焰。火不大,刚好够让水慢慢升温。
她不喜欢用太猛的火——急火烧出来的水是“死”的,用来泡茶会有一种焦躁的味道。
水在壶里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一只蜜蜂被困在玻璃罐子里。梅林趁这个时间给自己梳头。
她的头发很长,深褐色的,带着一种天然的大波浪卷。
她不用梳子——用手指就够了。
她的手指从发根滑到发尾,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耐心地、一根一根地解开,从来不生拉硬拽。
这个习惯是她在德鲁伊的修道院里养成的。那里的老祭司告诉她:“对待头发要像对待人心——急不得。”
水烧开了。
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陶罐,里面装着她自己晒干的薄荷叶和野生百里香。她捏了一小撮撒进杯子里,倒上热水,看着叶片在滚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是一个人在热水澡里终于放松了肩膀。
她端着杯子,重新走到窗前。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整个卡美洛城在她脚下铺展开来——低矮的石屋、泥泞的街道、远处牧场上星星点点的羊群、更远处灰蓝色的海面。
她喝了一口茶。微苦,然后回甘。
“又是新的一天。”她对自己说。
这句话她说了一万多次。每一次的语气都不太一样——有时候是期待,有时候是疲惫,有时候是一种中性的、近乎机械的陈述。但今天,她的语气是温柔的。
因为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没有战争,没有叛乱,没有从大陆那边渡海而来的撒克逊人。没有大臣在议事厅里吵得面红耳赤,没有贵族在背后搞小动作,没有哪条龙在附近的山区里烧村子。
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什么都不用做的日子。
这种日子在卡美洛是稀缺品。
她喝完茶,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开始穿衣服。
她穿衣服的顺序永远是固定的——先是一件亚麻制的内衬长裙,白色的,领口和袖口都洗得发软了;然后是一件深蓝色的羊毛长袍,没有任何刺绣或珠宝装饰,朴素得像一个修女的袍子。
最后,是一条宽大的皮革腰带,上面挂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她的魔法石(其实只是一块普通的河卵石,她用来集中注意力的道具)和一柄银质的小刀(用来削苹果皮,不是用来战斗的)。
她不穿鞋。这是她最让卡美洛的贵族们诟病的一点。
“宫廷魔法师赤脚走路,成何体统?”他们总是在背后嘀咕。
但梅林不在乎。
她需要脚底接触土地的感觉——那是她魔法的来源。
德鲁伊的传统认为,大地是母亲的皮肤,赤脚踩在上面,就是在和母亲握手。
她走出房间,赤脚踩在城堡冰冷的石阶上,一级一级地往下走。
梅林每天早上做的第二件事,是去厨房。
不是因为她需要吃东西——她当然需要,但她可以让人把早餐送到她的房间里。她亲自去厨房,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去,厨房里的那个叫布丽吉特的老妇人就会在炉子前站一整天,一边搅粥一边担心“梅林大人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布丽吉特是卡美洛的厨房总管,一个身材矮胖、胳膊比大多数男人的大腿还粗的妇人。
她的脸上永远泛着炉火烤出来的红晕,额头上永远挂着汗珠,说话的声音大得像是在跟整个城堡喊话。
“梅林大人!”布丽吉特看到她走进厨房,立刻放下手里的木勺,用围裙擦了擦手,“您怎么又亲自来了?我说过多少次了,我让人给您送上去——”
“我想来看看你。”梅林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布丽吉特的脸更红了。她转过身去假装检查粥的火候,但梅林能看到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油嘴滑舌。”布丽吉特嘟囔着,“跟那个红头发的小子一样。”
“高文又来找你要吃的了?”
“昨晚上来过。半夜三更的,跟个鬼似的在厨房门口晃悠。我给了他一整条面包和半块奶酪,他三口就吃完了。那个孩子吃东西的样子啊——啧啧——跟三年没吃过饭一样。”
梅林笑了。她走到炉子旁边,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开始擦那些已经擦得锃亮的铜锅。布丽吉特没有阻止她——她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梅林来厨房的时候,会帮忙做一些最简单、最不需要动脑子的事。擦锅、削土豆、择菜。这些事让她的手有事做,让她的脑子可以放空。
“今天有什么安排?”布丽吉特问。
“没有。”
“没有?”布丽吉特转过头来,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您?没有安排?”
“没有。”梅林把擦好的铜锅挂回钩子上,“所以我想着,今天可以在厨房多待一会儿。”
布丽吉特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只有劳动妇女之间才会有的、无需言说的理解——她知道梅林不是真的想帮忙擦锅。
梅林是想待在一个不需要她做“梅林大人”的地方。一个没有人向她请示、没有人等她裁决、没有人用“您能预知未来吗”这种问题轰炸她的地方。
在厨房里,她只是一个帮忙擦锅的女人。
“那就多待一会儿。”布丽吉特说,语气粗声粗气的,但眼睛里有一种柔软的、近乎母性的光,“正好,我今天要做苹果派。你帮我削苹果。”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