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梅林膝上那本没有字的书,终于在一个深夜被打开了。
不是她自己打开的。是一个学生——一个瘦小的、总是被人忽视的拉文克劳三年级的女孩——在**区过夜的时候,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触碰了画布上那本书的书脊。
她的手指穿过画布表面的魔法屏障,像是穿过一层薄薄的水膜。然后她的指尖接触到了书脊——在画中的世界里,那本书的书脊是真实的、有触感的、皮革封面已经磨损发软的。
书自己翻开了。
不是翻给女孩看的——是翻给梅林看的。
梅林低头看着书页上浮现出的文字——那些文字是用古不列颠语写成的,字形弯曲如藤蔓,颜色是褪了色的金。她的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文字,表情随着阅读的内容而变化——
一开始是平静的。
然后是微微的动容。
然后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被时间浸泡得太久、已经分不清是甜是苦的复杂情绪。
她看到了亚瑟第一次叫她“梅林妈妈”的那个下午。年轻的国王在处理完一整天的大臣争吵之后,疲惫地靠在她的肩膀上,闭着眼睛说:“有时候我希望你是我的母亲。我的亲生母亲——”
“伊格赖因很爱你。”梅林说。
“我知道。”亚瑟说,“但她不在。而你在这里。”
她看到了摩根勒菲在离开卡美洛的那个清晨。没有告别,没有眼泪,只是在梅林的窗台上放了一枝槲寄生——那是她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我会回来的”。
她再也没有回来。
她看到了兰斯洛特——那个被后世描绘成完美骑士的男人,实际上是一个笨拙到不会表达感情的、沉默寡言的大个子。他在格温娜维尔的婚礼前夜找到梅林,说:“我不该来卡美洛的。”
梅林说:“你应该来。卡美洛需要你。”
“但她——”
“我知道。”梅林说,“但爱一个人不代表要拥有她。你可以在她身边,做一个忠诚的骑士,守护她的笑容。这难道不是一种爱吗?”
兰斯洛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是整个不列颠最残忍的人。”
梅林笑了。“我知道。”
她看到了高文、凯、贝德维尔……所有那些年轻的、明亮的、相信自己会永远活着的人们。他们一个一个地来到她的面前,向她倾诉心事,向她寻求建议,向她要一个祝福或者一个拥抱。
她给了他们所有能给的。全部。毫无保留。
然后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死去。
不是病死——那个时代的人没有“病死”的奢侈。他们死在战场上,死在决斗中,死在政治阴谋的绞刑架上。他们的血把卡美洛的土地染成了深褐色,来年春天,那片土地上开出了最红的花。
梅林在亚瑟的葬礼上站了整整一天一夜。她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眼泪在那一刻失去了意义。
摩根勒菲——她以为已经消失了的摩根勒菲——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她身边。
“哭吧。”摩根勒菲说。
“我哭不出来。”梅林说,声音干得像沙漠。
“那就睡吧。”
“我不能。卡美洛——”
“卡美洛已经结束了。”摩根勒菲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亚瑟死了。圆桌碎了。你种的那些土豆——抱歉,那些玫瑰——全被士兵的马踩烂了。这里没有什么是需要你继续醒着的了。”
梅林看着远处正在被火焰吞噬的卡美洛城——不是敌人的火焰,是自己人点的。他们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说“不能让这座城落在敌人手里”。
他们没有问过梅林的意见。
从来没有人问过梅林的意见。
“好。”梅林说,“我睡。”
那本没有字的书在梅林的注视下翻过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幅小小的速写,是用炭笔画的,笔触粗糙但充满了感情。
画的是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一座城堡的塔楼上,风吹起她的长发和长袍,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天空。
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是摩根勒菲的笔迹:
“致梅林——你教会了所有人如何飞翔,除了你自己。”
梅林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然后缓缓地合上了书。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区里、手指还停留在画布上的拉文克劳女孩。
“谢谢你。”梅林说。
女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胸口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