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梅林被许多人喜欢。
这不需要刻意强调。
当你是一个不会评判任何人、不会打断任何人、不会在任何人的秘密面前表现出震惊或厌恶的人——当你是一个真正在倾听的人——你就会被人喜欢。
这是世界上最简单也最难的魔法。
霍格沃茨的学生们给她送来了各种东西——虽然她是一幅画,无法真正接受实物,但他们还是把东西放在画框下面的地板上,像是一种供奉。
有糖果,有鲜花,有写着“谢谢你听我说话”的纸条,有一次甚至有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黄油啤酒(是某个赫奇帕奇的学生用保温咒保持了一整天的温度)。
梅林无法喝那杯黄油啤酒。
但她每次都低头看着那些东西,露出一个温柔到让人心碎的微笑。
“你们不需要给我任何东西。”她说,“你们愿意和我说话,就是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但真正让梅林动容的,不是那些热情洋溢的告白,而是一些细微的、几乎不被注意的瞬间——
比如一个斯莱特林的男孩,在向她倾诉了自己对黑魔法的痴迷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没有在我提到‘黑魔法’三个字的时候就皱眉头的人。”
梅林说:“黑魔法就像一把刀。刀可以用来切面包,也可以用来杀人。重要的不是你用的是什么魔法,而是你为什么要用它。”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但所有人都说——”
“所有人都说的事情,不一定是对的。”梅林说,“亚瑟当年所有人都说‘不列颠需要一个强大的国王,而不是一个被巫师养大的男孩’。但他们错了。他们总是错的。然后他们把错误的责任推给别人。”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
“历史不会因为你做对了就奖励你。历史只会记住你的名字,然后让后人往上面吐口水或者贴金箔,全看他们的心情。所以不要为了历史而活,为了你自己。”
男孩离开了**区,腰背比来的时候直了很多。
比如一个格兰芬多的女生——那个全校最受欢迎的追球手,所有人都觉得她光芒万丈、无所不能——在深夜溜进**区,蹲在梅林的画框前,抱着自己的膝盖,小声说:
“我好累。”
就三个字。
但梅林听出了这三个字下面压着的一座冰山——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目光、所有的“你应该”、所有的“你不能倒下因为你是我们的队长”、所有的在更衣室里偷偷哭完然后擦干眼泪走出去笑着说“没事”的夜晚。
“那就累。”梅林说,“累是被允许的。”
女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但我是——”
“你是人。”梅林说,“人就会累。亚瑟也会累。他在成为国王之前,是一个连剑都举不起来的男孩。他在成为传说之前,是一个会在深夜把脸埋在枕头里尖叫的年轻人。你不比亚瑟差,所以你也不比亚瑟更不该累。”
女生哭了。哭得很厉害。哭到鼻涕都流出来了,在荧光闪烁的微光下显得格外狼狈。
但梅林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任何嫌弃,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母性的接纳。
“哭完了就去睡。”梅林说,“明天你还要去抓金色飞贼呢。”
女生破涕为笑。“你怎么知道我是追球手?”
“你的手上有一个位置特有的茧。”梅林说,“在右手拇指的根部。抓扫帚抓出来的。”
女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个茧她从来没有注意过。但梅林注意到了。
梅林总是能注意到。
但画像会褪色。
这是梅林自己说的,在某个平静的下午,当阳光从**区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的画框上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说了这句话。
“我开始褪色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麦格校长。麦格凑近看了看——确实,梅林袖口上的银色符文不再像以前那样微微发光了,它们变得暗淡,像是被氧化了的银器。
“我——”麦格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可以找专业的画像修复师——”
“不用。”梅林摇头,“褪色是自然的过程。我只是在变老。或者说,在变得像我应该的年纪。”
她笑了。那个笑容让麦格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你知道,”梅林说,目光越过麦格,落在**区深处那些永远没有人翻阅的书上,“我选择沉睡在一幅画像里,不是因为我怕死。是因为我想保留一些东西。”
“什么?”
“那些记忆。”梅林轻声说,“那些人的脸。亚瑟的笑声。摩根勒菲在炉火边读诗时侧脸的轮廓。兰斯洛特在练剑时额头上的汗水。高文讲的那个永远讲不完的笑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一片羽毛在风中飘远。
“我不想忘记他们。”
“但画像会褪色。”麦格说。
“是的。”梅林说,“画像会褪色。记忆会模糊。所有的东西最终都会消失。卡美洛消失了,圆桌消失了,亚瑟消失了,现在连我的袖口都在消失。”
她低头看着那本没有字的书——那本书也在褪色,封面上的皮革纹路正在变得模糊。
“但你知道吗?”梅林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不是悲伤,不是遗憾,而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的东西。
“值得消失的东西,才值得存在。如果卡美洛永远不会消失,那它就不是真正的卡美洛——它只是一个不会结束的宴会。但亚瑟的卡美洛是会消失的,所以它才是美的。就像花朵会凋谢,所以它开花的那一刻才那么珍贵。”
她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句让麦格校长在之后的许多年里都无法忘记的话:
“我不会永远在这里,米勒娃。但我在这里的时候,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