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梅林的存在开始在教授们中间也引发波澜。
最先沦陷的是宾斯教授。
不是那种意义上的沦陷——宾斯教授是幽灵，而且是一个连自己死了都不知道的幽灵，他对活人的情感已经没有太多概念了。
但他确实开始频繁地“路过”**区，用一种近乎梦游的姿态在梅林的画框前飘来飘去。
“您是……梅林？”宾斯教授有一次停下来，用他那干巴巴的、像是被风干了几个世纪的声音问。
“我是。”梅林说。
“我在《中世纪魔法史》里讲过您。”宾斯教授说，“第三十七章，亚瑟王时期的宫廷魔法。我提到您是历史上第一个成功将龙的血统融入人类血脉的巫师。我还在第四十二章提到了您与摩根勒菲的合作关系——虽然大多数史料否认这种关系的存在，但我个人认为——”
“宾斯教授。”梅林温和地打断了他。
“什么？”
“你讲得很好。”梅林说，“谢谢你记得我。”
宾斯教授的幽灵身体似乎变得更透明了一点——如果幽灵能脸红的话，他大概已经红透了。
他飘走了，之后的每节魔法史课上，他讲到亚瑟王朝的部分时都会格外生动，甚至——在幽灵能做到的范围内——带有某种热情。
然后是斯普劳特教授。
她不是主动来的，是被几个赫奇帕奇的学生拉来的。
学生们说“您一定要去看看那幅画像，她简直太神奇了”。
斯普劳特教授站在画前，用围裙擦着手上的泥土——她刚从温室里出来，指甲缝里还嵌着龙粪肥的残渣。
“你好。”梅林说，目光落在斯普劳特教授沾满泥土的手上，“你是个园丁。”
“算是吧。”斯普劳特教授有些不好意思，“我教草药学。”
“草药学。”梅林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喜悦，“我在卡美洛的花园里种过一种玫瑰，只在满月之夜开花，花瓣可以用来制作最高级的爱情魔药。但后来我发现，真正的爱情不需要魔药，所以我把它们全拔了，种了土豆。”
斯普劳特教授愣住了。
“土豆？”
“土豆。”梅林肯定地点头，“亚瑟喜欢土豆泥。”
斯普劳特教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梅林说“亚瑟喜欢土豆泥”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平淡的语气，那种把世界上最伟大的国王和一个普通的、喜欢土豆泥的男孩画上等号的方式。
“您……一定很爱他。”斯普劳特教授轻声说。
梅林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书，手指轻轻抚过空白的书页。
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真正让整个霍格沃茨震动的，是西弗勒斯·斯内普。
不，不是那个斯内普。那个斯内普已经死了。
我说的是他的画像——霍格沃茨在战后为所有牺牲的校长和教授们绘制了纪念画像，斯内普的画像被挂在魔药教室旁边的走廊里，和历代魔药学大师们排在一起。
斯内普的画像一直很安静。
不像其他校长的画像那样喜欢到处串门或者对现任教授指手画脚，斯内普只是沉默地待在自己的画框里，偶尔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审视着走廊里走过的学生，表情像是刚喝了一口没有加糖的浓缩蛞蝓汁。
但有一天——在梅林的画像苏醒大约两个月后——斯内普的画像从自己的画框里消失了。
费尔奇找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在**区找到了他。
斯内普的画像正站在梅林的画框旁边——不是对面，是旁边。两个画框挨在一起，像两把并排放在阳台上的椅子。
“西弗勒斯。”梅林说。
“梅林。”斯内普说。
他们的对话简短得像两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不是那种热情的老友重逢，而是那种“我知道你，你也知道我，我们不需要寒暄”的默契。
费尔奇站在远处，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把斯内普的画像拖回原处。
他最终决定不去管这件事——因为他注意到，斯内普的表情变了。
那种刻薄的、嘲讽的、对所有一切都充满不屑的表情，在梅林的注视下，像是被阳光照射的积雪，一点一点地软化。
不是融化——斯内普永远不会完全融化——而是软化。
他的嘴角不再那么紧绷，眉间的竖纹变浅了，甚至——在某个瞬间——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你知道，”斯内普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的一生都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间谍。一个双面间谍。我在最黑暗的时代里说了太多太多的谎，到最后，我甚至分不清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梅林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斯内普，目光平静而专注。
“但我有一句话是真的。”斯内普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一幅画像在发抖，这在魔法史上是极其罕见的。“一句。”
“永远如此。”梅林轻声说。
斯内普猛地转头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震惊、痛苦、被看穿的窘迫，以及……某种近乎感激的东西。
“你怎么——”
“因为我听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了。”梅林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一个聪明的人，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然后用一辈子去证明这份爱是值得的。哪怕对方永远不会知道。哪怕对方已经死了。”
斯内普的画像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费尔奇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斯内普说了一句让费尔奇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如果我在活着的时候认识你……”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梅林显然听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部分。
“你会好过很多。”梅林替他说完了，“但你不会改变。因为真正的爱——那种让你愿意为它去死、为它去活、为它把自己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的爱——是不会因为有人理解你就变得不痛的。”
她顿了顿，然后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个微笑让费尔奇想起了什么。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有一次他从树上摔下来，膝盖摔破了，哭得撕心裂肺。他的母亲没有说“不疼不疼”，也没有说“下次小心点”。她只是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摇晃，说：
“我知道很疼。但你会好的。”
就是那种微笑。
“但痛会变得可以忍受。”梅林说，“当你知道有人知道你在痛的时候。”
斯内普的画像没有再说话。但从那天起，他的画框就永久地搬到了梅林的旁边。没有人反对。甚至没有人提出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