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莉笑完，低头翻开他那篇论文准备抄，眼睛扫过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想起了什么。笔尖在羊皮纸上空悬了一下，一个念头从脑子里拐了个弯冒了出来。
她歪过头看向斯内普，随口就问了出来：“是马尔福为你推荐的吗？”
女孩子声音里仍带着先前玩笑的余韵，但听在斯内普耳中，却让他立刻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根无形的橡皮筋猛地捆住了，微微发紧，有些透不过气。
“——不，莱莉，不全是。”他答得飞快，“马尔福级长只是向斯拉格霍恩教授提了一下我的名字，最终决定权在教授手里。”
他说完又抿住了嘴，嫌自己这解释来得太急，反而更像心虚。
莱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怀中那个温暖的魔法手炉，感受着它稳定传递来的热量。
她抬起眼，脸上依旧带着笑，看向显得有些紧张的斯内普：“你这么急着解释做什么，西弗。我又没说这是坏事。”
斯内普仍直直地盯着她不说话。
莱莉看着他，手指在玻璃罐温热的外壁上轻轻敲了两下，斟酌着该怎么说才不至于让他立刻炸起来。
“我只是想提醒你，”她微微抿了抿唇，“马尔福家在英国魔法界可不是什么名声太好的家族。卢修斯·马尔福——还有他那一家子——一向都很会看风向，也很会挑人示好。要是他们突然对谁格外客气，多半不会只是因为那个人讨人喜欢。”
这已经是莱莉难得委婉的说法了。
斯内普却很快皱起了眉，像是她这两句话比方才那句更让他难以忍受。
“马尔福级长赏识我的能力，莱莉。”他生硬地说，“他照顾了我很多，帮我熟悉斯莱特林的规矩。我觉得他不像外界传言那样，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像你们格兰芬多想得那么简单。”
莱莉的眉毛立刻抬了起来，她很不客气地反问：“哦，是吗？那我们格兰芬多都想得有多简单？”
“至少我不会像波特和布莱克那样，愚蠢得恨不得把自己的想法写在脸上。”斯内普冷冷地说，“有些人知道该和什么人来往，知道什么对自己有利，这总比一味逞英雄强。”
莱莉终于收起了笑。
“这和逞英雄没什么关系。”她语气平淡地说，“我也没要你冲到礼堂中间去宣布自己反对谁。我只是——”
她停了一下，终于还是把后半句说了出来：“我只是觉得，你最好离那些人远一点。”
斯内普看着她，黑眼睛沉沉的，过了半晌，才问：“哪些人？”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些人。”莱莉也看着他，分毫不让。
这话一出口，空气便有些变了。
斯内普的下颌绷紧了些，像是被她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
“你觉得我会跟在马尔福后面，替他提书包吗？”他尖刻地说。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是在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斯内普盯着她，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担心我跟错了人，还是担心我本来就和他们一样？”
他说出的话在寒冷的空气中变成一小团白雾，飘散开来。
莱莉一下子噎住了。她本来并不是这个意思，可斯内普偏偏总有本事把每件事往最难听的方向拐过去。
“西弗——”她有些无奈地说。
“马尔福级长至少知道我有价值。”斯内普打断了她，“他不会像某些人一样，只因为我和谁说了几句话，就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莱莉怔了一下，随即有点恼了。
“某些人？”她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你是在说我？”
“难道不是吗？”斯内普反问道。
“我只是问了一句！”
“你问的时候可不像只是问一句。”
莱莉恼火地把那只小手炉往旁边一放，板着脸看向斯内普：“那我就说得更明白一点。是，我不喜欢你和马尔福走得太近，我也不喜欢穆尔塞伯、埃弗里，还有他们嘴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废话。现在你听懂了吗？”
斯内普的脸色也跟着冷了下来：“废话？”
“那些关于纯血、麻瓜种、谁高谁低的废话。”莱莉嗤笑一声，“别告诉你从来没听他们说过。”
斯内普沉默了一瞬，随即嘲讽地说：“就算说了又怎么样？有些话本来就不是全无道理。你自己也看见过，不是吗？有些人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偏偏要对巫师世界指手画脚——”
“够了。”莱莉打断了他。
斯内普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似的，反而更尖刻地往下说了下去。
“就拿莉莉那个姐姐来说——佩妮·伊万斯。她对魔法是什么态度，你比谁都清楚。愚蠢、刻薄、嫉妒心重，连看人时都像在闻什么脏东西。难道我说错了？”
“够了，西弗勒斯·斯内普！”莱莉的声音不大，却罕见的严肃。
斯内普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莱莉平时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他一听见这个称呼，就知道事情坏了。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嘴唇嗫嚅着，脸上掠过一丝慌乱，想要找补些什么：“我……”
莱莉没有给他机会。
“你可以不喜欢佩妮·伊万斯。”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却重得很，“可你不能用这种语气去说她，她是莉莉的姐姐。你要是当着莉莉的面也用这种口气说她家里人，莉莉会难过的。”
斯内普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最后却只挤出一句：“她本来就——”
“她本来就什么？”莱莉盯着他，“本来就不是巫师？本来就该让你随便羞辱？西弗，你明知道莉莉有多在乎她姐姐。”
斯内普的呼吸乱了一瞬，脸色愈发难看。
“你就为了一个麻瓜这样冲我发火？”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还是说，只要扯上麻瓜，你就立刻觉得我十恶不赦？”
莱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叫为了一个麻瓜？”她说，“我是在为了莉莉说话！”
“可你现在听上去更像是在替她姐姐说话。”
“那是因为你说得太过分了！”
斯内普看着她，眼神里那点受伤和恼怒混在一起，反倒让他整个人显得越发尖锐。
“你总是这样。”他恼火地说。
“我哪样？”
“只要碰上这种事，你就一定站在他们那边。”
莱莉愣了一下，随即也火了。
“‘他们’？你这是什么意思？”她说，“莉莉什么时候成‘他们’了？”
斯内普像是这才察觉自己把话说岔了，嘴唇一下抿紧，眼神也有些狼狈地别开了。
莱莉看着他那副样子，气得简直想抓自己的头发。她本来是想提醒他离马尔福远一点，结果现在倒像是他们两个在替伊万斯姐妹吵架。
“听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声音放平，“我不是在说你不能自己做判断。我知道你不傻，西弗。我只是觉得，有些人靠近你，不会只是因为他们欣赏你的魔药天赋。”
“我只是担心你，西弗。”莱莉又叹了口气，“这句话总不算太难懂吧？”
斯内普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眼来看她：“我拒绝了。”
莱莉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拒绝？”
“更进一步的邀请。”斯内普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没有答应。”
莱莉怔住了。
斯内普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终于觉得自己在这场争执里扳回了一点，声音也重新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我不是格兰芬多，不会蠢到把自己的立场挂在脸上到处跑。”他说，“马尔福级长赏识我的魔药才能，我也可以从他那里拿到我需要的东西——知识、资源，还有在斯莱特林不被人轻易找麻烦的机会，这没什么不好。我也承认，这对我有用。”
他顿了顿，黑眼睛仍旧盯着她：“至于站到哪一边去，那还不是我现在要考虑的事。”
斯内普拿起桌上那个已经不那么烫了的魔法手炉，重新塞回莱莉手里，似乎很满意地看到女孩子因为他的坦白而露出怔愣意外的空白表情。
“马尔福级长邀请我去马尔福庄园做客，我说了不去。”他的嘴角往下拽，眉毛拧在一起，“拿好，我可没有多余的精力照顾你了。”
莱莉抱着那个小手炉愣了好几秒，才慢慢消化了他的话。所以他接受了马尔福的便利，但拒绝了更深的捆绑？这倒是很像西弗勒斯会做出来的、精明又谨慎的选择。
“好吧，”她终于重新弯起嘴角，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轻松，“那我或许更应该恭喜你了？看来你心里有本很清楚的账。”
男孩子疑惑地看向她，似乎不明白她的态度为何转变。然后，他就听见自己这位小伙伴用那种带着点恶劣玩笑的特有语气开口。
“说真的，在你说清楚之前，我已经在认真考虑下次要不要往你的宝贝坩埚里扔两个粪弹了。”莱莉耸了耸肩膀，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感谢梅林，你至少没有被那只花枝招展的铂金孔雀彻底勾走魂儿——”
斯内普的胸膛快速起伏了两下，看上去被“粪弹”这个提议气得不轻，苍白的脸颊甚至都泛起了一点红晕，很可能是气的。
他咬着牙说：“粪弹？往我的坩埚里？麦克米兰，那可真是个好极了的主意！”
莱莉在他那双黑眼睛的注视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句玩笑似乎有点开过头了，于是立刻改口补救：“我只是想想！我又没真的——”
斯内普已经把手伸向刚才慷慨借出的那卷厚厚羊皮纸。
“看来你并不需要参考我的魔法史论文了。”他冷酷地说着，“那很好，你自己慢慢写吧。”
莱莉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试图保护那张珍贵的论文：“别这样嘛，西弗！我开玩笑的！”
她的声音在斯内普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漆黑眼睛的注视下越来越小，最后变得心虚起来，眼神飘忽地看向地板。
好吧，她不得不承认，她那个宝贝龙皮挎包里的某个夹层里，确实躺着两颗西里斯友情赞助的粪蛋——但她这不是还没付诸行动吗！
她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试图强调初衷：“我只是担心你！怕你被马尔福骗了！”
“所以你的解决办法就是往我熬制魔药的坩埚里丢粪弹？真是别出心裁的关心方式。”斯内普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听起来让人头皮发麻。
“我就想想！”莱莉狡辩。
“多么体贴。”斯内普冷笑。
莱莉被他堵得一句话都接不上来，抱着小手炉站在那里，越想越气，最后干脆一甩袍子，转身就走。
“好极了，”她气冲冲地说，“那你就去找你那位英明大方又赏识你的马尔福级长吧！”
她才走出去两步，后领忽然一紧。莱莉一下顿住回过头，恼火地看向罪魁祸首。
斯内普正拽着她校袍后领的一小角，脸上那点故意摆出来的冷意已经散了，神情里只剩下一点熟悉的无奈。
“……好吧。”他说，声音低了些，别别扭扭的，“莱莉，别生气了。”
莱莉瞪着他，不说话。斯内普顿了顿，到底还是让了步。
“论文你拿去看。”他低声说，“我不抢了。”
莱莉还是不吭声，只拿眼睛瞅着他。斯内普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手却没松开，只又轻轻扯了扯她的袍子。
“莱莉。”
“干什么？聪明的斯莱特林？”
“你要是再这么瞪着我，”他说，语气重新变得有点硬邦邦的，“我就真的反悔了。”
莱莉终于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斯内普立刻把手松开，有点后悔自己刚才那句让步来得太快，板着脸把视线挪开了。
女孩子大发慈悲地凑回桌边，又故意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那你可别反悔，魔药助手先生。”
斯内普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把那张魔法史论文往她那边推近了点。
总之，就像他们之间常常发生的那样，这场突如其来的小风波很快便烟消云散了。
两个人肩挨着肩凑到了一起，低头对着那篇叫人头疼的魔法史论文，围着中世纪女巫驱逐令和宾斯教授那些绕来绕去的论调低声争执起来。
莱莉一边抄，一边皱着脸抱怨论文题目烦得像鼻涕虫，斯内普则在一旁不紧不慢地纠正她那些显然没怎么过脑子的句子，顺便毫不留情地嘲笑她的魔法史笔记简直比巨怪写的还要简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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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一点分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