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正往水晶瓶里灌装药液，听到莱莉的声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偏了偏头示意她先等一等，便继续忙手里的活。
女孩会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自己抱着的书本和笔记放在一张空闲的桌子上，便熟门熟路地走到他身边，伸手从桌面上拿起一个干净的水晶瓶，替他一块儿收拾起坩埚里剩下的魔药来。
斯内普舀起坩埚里最后一勺药液灌进最后一个瓶子里，随即魔杖轻轻一点，将坩埚和沾着药渍的材料台一并清理干净，这才转过身，垂眼看向身边的莱莉。
他的目光刚落到她校袍下露出的那一截单薄裙摆上，眉头便立刻皱了起来：“莱莉，你应该多穿一点。现在的气温可不是逞强的时候，医疗翼的床位紧张，我想庞弗雷夫人大概不会特地替某个因为爱漂亮而把自己冻傻的家伙腾出一张床。”
莱莉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甚至故意拎着袍角在他面前轻盈地转了个小圈：“放心吧，我新学会了一个超级实用的保暖咒，一点儿也不冷。”
她说着，脸颊被屋里的暖意熏得红扑扑的，看起来倒真像是丝毫不觉得冷。
斯内普掀起眼皮，用带着明显怀疑的目光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板地评价道：“但愿你那半吊子的保暖咒足够强劲持久，自大的麦克米兰小姐。我可不想半夜探望某些笨蛋。”
他一边说着，手上已经利索地将装好的提神药剂一瓶瓶码进了特制的软垫篮子里。
“我得先把这批药剂送到医疗翼去给庞弗雷夫人。你，”他用魔杖指了指莱莉，带着点命令的口吻，“就在这儿老实等着，别乱动我的东西。”
就在莱莉习惯性地想就近跳到一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桌子上时，斯内普仿佛脑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反手就是一个“清理一新”甩了过去，桌面上积累的薄灰瞬间消失无踪。
莱莉动作顿住，随即笑嘻嘻地坐在那张刚刚被清洁过的桌沿上，捧着脸朝他笑得一脸狡黠。
“哎呀，”她拖长了声音，“你可真好，西弗。”
斯内普对此回应的是一声极其无奈的叹息，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收好最后一只药瓶后，又从袍子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透明玻璃罐，罐口打着细细密密的透气孔。
下一刻，一簇蓝色火焰便在罐中央轻轻燃了起来，热意透过玻璃漫出来，转眼就成了个简易又安全的小手炉。
“拿着。”斯内普把那只暖呼呼的玻璃罐往莱莉手里一塞，“在这里等我，别乱跑。”
他说完便迅速提起那个装满药剂瓶的篮子，脚步匆匆地冲出了教室。黑色的袍角在他身后飞扬起来，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像一只急于奔赴目的地而展开翅膀的小蝙蝠。
莱莉抱着那只暖暖的小手炉，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一点点翘了起来。
唔，看在他这么别扭又贴心的份上，等下讨论的时候，就不故意气他，或者考虑炸他的坩埚了。
她愉快地晃了晃脑袋，抱着手炉，安心地等待着。
斯内普回来得很快，像是一路疾走甚至小跑着，额头上都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几缕略长的黑发被汗水濡湿，不太服帖地耷拉在略显苍白的脸颊两侧，让他比平时看起来多了些狼狈。
莱莉看着他，眼睛一转，立刻来了精神。
“嘿，西弗，”她跃跃欲试地说，“我刚刚从爱米琳那儿学了一个美发护理咒，据说特别灵。你要不要试试我的手艺？”
她顿了顿，又很有诚意地补充：“免费。”
斯内普明显不这么觉得，他的目光先落在女孩子脸上，又慢吞吞地挪到她自己的头发上。
莱莉今天用丝带束了个半马尾，金棕色的卷发松松软软地垂下来，只是仍有几缕不大听话，神气活现地翘在旁边，像是在替主人发表意见。
斯内普的神情于是也很有意见。
“你那是什么眼神？”莱莉立刻不高兴地提高了声音，“我已经很努力地在学着自己打理头发了！你看，这是我今天自己扎的！难道不好看吗？”
她指了指自己脑袋侧方的那个小揪揪。
斯内普看了看那个发揪，又看了看她鼓起来的脸颊，嘴唇微微一动，像是有一长串不太客气的评语正排着队要往外走。
可他到底还是忍住了，只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斯内普提出交换条件，“但是你得答应我，从今天起到月底，不许再偷偷吃糖——一颗也不许。”
莱莉还打算讨价还价，他又慢吞吞地补了一句：“我昨天刚收到劳伦阿姨的来信。她特别叮嘱我，要好好盯着某个自大狂的糖分摄入。”
她不大高兴地鼓了鼓脸颊，飞快地在心里算了算日子，觉得月底似乎也没那么遥远，而且说不定可以偷偷赖账。于是又痛痛快快地点了头：“没问题！一言为定！”
莱莉把手炉往边上一放，故作正式地清了清嗓子，自信地抽出魔杖，摆出一副相当专业的架势。
“请站好，”她宣布，“麦克米兰小姐的美容服务现在开始。”
斯内普抬了抬眉毛，显然对这份美容服务不抱什么指望。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莱莉已经把魔杖朝他一指：“清理一新。”
咒语的光芒闪过。
效果……立竿见影，只可惜和美发似乎没什么关系。
斯内普的头发瞬间被彻底浸透了水，湿漉漉又软塌塌地紧贴在头皮上，水珠顺着额角和发梢往下滴，简直像是刚把脑袋整个伸进黑湖里试了试水温。
很好，西弗的脸色现在变得跟黑湖的颜色一样绿啦。莱莉心虚地碰碰鼻子，眼神开始飘忽。
斯内普抬手摸了一把湿透了的头发，黑漆漆的眼睛盯住了她：“看来在让你打理我的头发之前，我最好先给自己准备一瓶强效提神药剂才行。你说对吗，麦克米兰小姐？”
“你的手艺可真叫人印象深刻。”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听着却叫人背后发凉。
莱莉干笑了两声，赶紧补救：“哎呀，西弗勒斯，别生气别生气。这可是我第一次给别人用这个咒语，难免会有一点点失误。再试一次，这次肯定能行。”
她连忙给他施了一个干燥咒。
头发上的水珠倒是立马消失了，只是斯内普的头发也跟着以一种极其不妙的方式蓬了起来——那些黑发先是往上一弹，紧接着便向四面八方猛地炸开，桀骜不驯地支棱着，每一根都打定了主意要和主人分道扬镳。
此刻的斯内普顶着一个无比夸张的爆炸头，看起来活像一只被狠狠惹怒了之后竖起了所有尖刺的海胆。
莱莉的嘴角抽抽，险些就要笑出声来。
又一次倒了霉的男孩子抬起手，在自己脑袋旁边停了停，大概是发现根本无从下手，最后只得一把捂住了脸。
“……够了。”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停下，莱莉。”
莱莉低头抠了抠魔杖上的棱纹，假装无事发生。
“顶着这种头发出门，”斯内普咬牙切齿地说，“我还不如立刻跳进黑湖。”
看莱莉还摆着一副无辜的模样，他立刻冷酷地补充：“我保证，这个月你休想再见到一颗糖。”
这威胁果然十分有效，女孩子赶紧站直几分，摆出一副好认真严肃的模样，免得他真的说到做到，把她藏起来的糖全搜走。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又可靠：“这是个组合咒语，需要配合使用的。你别着急，西弗，就差最后一步了！相信我！”
莱莉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回忆着爱米琳教导的要诀，指向那颗今天屡遭不幸的脑袋：“柔顺闪亮。”
这一次，魔咒的光芒温和地笼住了斯内普的头发。
效果总算十分像样了。
那些炸开的黑发听话地柔顺下来，服帖地垂落，呈现出一种蓬松有型的自然弧度，发丝间泛着健康柔顺的光泽，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草木清香。
莱莉趁热打铁，追加了一个保暖咒落在男孩子刚刚被打理好的头发上，确保他不会因为这一干一湿而着凉。
斯内普顿时感觉整个脑袋都暖乎乎的，十分舒适，眼睛也不由得微微眯了一下。
莱莉又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面手持镜，殷勤地递到他面前。
“快看看，”她轻快地说，“这次保证完美！”
斯内普将信将疑地接过那面小镜子照向自己，镜子里映出一张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但那一头黑发却前所未有地干净整洁又柔顺，服帖地垂落下来，把他原本有些过于锋利的轮廓都压柔了几分，居然显得相当顺眼。
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脖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大情愿的动静，最终还是决定大度一点，暂且原谅这个小混蛋刚才的谋杀未遂。
莱莉立刻凑过去：“怎么样？”
“勉强还能见人。”斯内普说。
莱莉一下子得意起来：“我就说吧。”
斯内普将镜子倒扣在桌面上，冲她翻了个不那么好看的白眼，然后转身在那张堆满了各种厚重大部头书籍、羊皮纸卷和零散材料的桌面上窸窸窣窣地翻找起来。
莱莉重新坐回桌沿，悠闲地晃荡着自己的小腿，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好奇地歪头看着他的动作。
“这是什么？”她看着斯内普终于从一叠笔记下抽出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极其工整小字的羊皮纸。
斯内普将那张羊皮纸在桌面上小心地铺平，避免弄出新的折痕，然后又挽起了自己宽大的袍袖，拿起一旁专门用于处理精密材料的小银刀。
他抬起那双此刻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向莱莉，语气平静地解释：“这是斯拉格霍恩教授私人收藏的一些关于药材预处理和活性保持的笔记摘要。他破例允许我抄录一部分，我想这对我们目前的研究或许会有些帮助。”
“哇哦！”莱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喜和钦佩，“西弗勒斯！你真是太棒了！这可帮大忙了！”
可高兴了不过片刻，她很快又想起了另一桩麻烦事，脸上的神气立刻垮下去一半。
“不过我的龙皮手套大概是不能用了。”她撇了撇嘴，“上回处理那些带刺的瞌睡豆藤时就已经被腐蚀得差不多了，后来又……嗯，不小心刮破了几个口子。我还没来得及让猫头鹰去对角巷邮购新的。”
想起在有求必应屋翻垃圾的那些时间，莱莉的语气难得顿了一下，目光也跟着飘忽。
斯内普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空着的手上停了停，神情里掠过一点极淡的思量，随即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这没什么。”他的语气比方才还平和一点，“魔药研究不急于一时。我们可以下次准备好了再尝试。”
他把小银刀放回桌上，话锋忽然一转，漆黑的眼睛看向莱莉，带着点惯常的督促意味。
“你的作业写完了吗？尤其是宾斯教授布置的那篇。”
果然，话题一转到作业上，莱莉立刻像只被戳漏了气的小球似的瘪了下去。
“你猜得真准。”她有气无力地说，“还剩魔法史。”
“《论十四世纪焚烧女巫运动对近代巫师保密法形成的影响》讨论稿？”斯内普立刻准确无误地报出了论文题目，同时重新收好那张珍贵的笔记，转而熟练地抽出了自己已经完成了的小论文。
“——就是那个！”莱莉哀嚎一声，更加心虚地垂下眼睛，盯着地板上的一道裂缝，仿佛只要盯得够久，那裂缝里就能自己爬出一篇论文来，“我那天根本没听见宾斯教授到底讲了什么……”
这实在不能完全怪她，前一天晚上，她才刚和斯内普从禁林边缘采完草药回来，累得两条腿都发酸，却还是没忍住，半夜又偷偷溜去有求必应屋待了许久。
第二天魔法史课上，宾斯教授那把催人入睡的嗓音才响了没多久，她就睡得昏天黑地，别说十四世纪的焚烧女巫运动，她连自己是什么时候趴下去的都记不清了。偏偏课后她又拖着没去补笔记，如今对着空白羊皮纸发呆也是意料之中。
都怪该死的伏地魔和他的破魂器！她愤愤地在心里想着，再次将锅甩给了那位远在不知何处的黑魔王。
斯内普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习惯性地叹了口气，但还是慷慨地将自己那篇写得密密麻麻、引经据典、长度远超要求的论文递给了她参考。
“先看我的吧。”他说。
莱莉在心里欢呼一声，赶紧伸手去接，生怕这个对学业严格的家伙下一秒就反悔让她自己写。
“对了。”斯内普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仍旧平平的，“斯拉格霍恩教授今天正式确认了，从下周开始，我将担任他的魔药课助手。”
“真的吗？太棒了！恭喜你，西弗！”莱莉立刻抬起头，脸上瞬间阴转晴，绽放出无比欢快和真诚的笑容，仿佛刚才为论文苦恼的不是她一样，“这简直太适合你了！你绝对是霍格沃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魔药助手！”
斯内普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似乎对她如此热烈的反应感到些许受用，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开始低头整理桌上散落的药材，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是动作却比平时利落了些，连背都不知不觉挺直了一点。
莱莉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逗一逗他，于是故意努起嘴调侃道：“看来我以后该对魔药助手先生更尊敬一点？”
“至少在抄我论文的时候，”斯内普头也不回地说，“你可以试着表现得像样一点。”
莱莉一下笑出了声，抱着那卷羊皮纸往怀里紧了紧，整个人都在桌沿上轻轻晃了起来。
“那可太简单了，”她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毕竟我向来对有本事的人格外宽容。”
“真巧。”斯内普说，“我对没写完作业的人一向不怎么宽容。”
莱莉立刻把那卷论文往胸前一抱，警惕地看着他：“你已经把它给我了。”
斯内普这才转过身来，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我可不是某些出尔反尔的家伙。”
莱莉笑嘻嘻地吹了声口哨，吹捧道：“果然是心胸很宽阔的魔药助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