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有条不紊的日子里，张琳的六年级开始了。
城堡依旧没有多大变化，N.E.W.Ts级别的课程将每个六年级生笼罩其中，课程难度陡然艰深。
张琳适应得很快，她早已习惯用加倍的努力去应对一切挑战。只是偶尔，当深夜还在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里撰写论文时，仍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在无形之中推搡着她。
天文塔成了她新的秘密基地。
踏过盘旋而上的石阶，在尽头，映入眼帘的，是霍格沃茨城堡最高的露天平台。
风毫无遮挡地从中吹过，石砌的垛墙笔直坚硬，来人倚靠着，总能望见浩瀚苍穹。
它远离一切喧嚷，站在这里，只能瞥见亘古星辰，环绕长久寂静。
张琳喜欢这种抽离感，能让她暂时从“拉文克劳的优等生”“张家的小女儿”这些身份里逃逸出来，只做一个单纯仰望天空的女孩。
她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莱姆斯。
那是一个毫无特殊的普通秋夜，天气已经开始转凉。张琳裹紧校袍，推开天文塔顶层的那扇厚重木门。
夜风立刻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眯起双眼，瞥见垛墙边的那个熟悉身影。
莱姆斯正仰着头，背对着她。他的手里没有拿书，只是静静站在那里，遥望深蓝天幕。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划过一瞬惊讶，随即化为平静。
“琳？”他的声音顺着风声，向她奔来。
“莱姆斯。”张琳点了点头，朝他走了过去。
她于离莱姆斯不远的地方停下，倚靠在略微冰凉的垛墙上。
“这里风景很好。”
“嗯。”他简单应了一声。
莱姆斯并未追问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亦无解释自己为何在此。
他们之间，似乎早已无需那些客套寒暄。
沉默降临了，但它却并不难熬，如同一件合身的外袍，自然而然地将二人裹入其中。
灯火通明的城堡在他们下方，站在塔顶，放眼望去，只得一片黑黢黢的禁林轮廓。
万千星辰逐渐于头顶亮起，夜风在耳边低语，诉说无人倾听的呢喃。
过了一阵，莱姆斯抬起右手，指向东南方的天空。
“琳，看到那几颗排成一线的亮星吗？那是猎户座的腰带。”
张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找到了那些在深蓝夜幕中稳定闪烁的星星。
“很清晰。”她眉眼弯弯，目光扫过那几颗星，“在我家乡的故事里，也有关于星星的传说。”
“什么传说？”莱姆斯转过头来，眼中流露出些许好奇。
张琳组织了一下用词，缓缓开始讲述。
“据说，有两颗星星，中间隔着一条宽广的发光星河。他们本是一对相爱的恋人，因被惩罚，只能遥遥相望。”
“一年之中，只有特定的日子，他们才能凭借喜鹊搭成的桥梁短暂相会。”
她尽量将那个故事描述得简单明了，虽然那些蕴含在古老传说里的哀婉与坚贞在另一种语言里无法全然展示，但莱姆斯听得极为认真。
“隔着银河，每年只能见一次……”他低声重复，目光重新投向星空。
“这听起来，很孤独。”
“但至少，他们知道彼此在那里。”张琳轻轻地说，“知道在某个特定的日子，那条路会被接通。比起漫无目的的漂泊，这种有期限的等待，或许并不难熬。”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将目光投向莱姆斯，只是望着那些遥远的星光。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其中可能蕴含的双关意味，但已无法将其收回。
莱姆斯显然也听到了，风卷起他额前的棕色碎发，掩住男孩眸中难以辨认的思绪。
过了许久，张琳才再次开口。
“有时候会觉得，星星真好。”她停顿一瞬，目光定格在闪烁的星空，“不管是在香港的阁楼小窗，还是在伦敦总是雾蒙蒙的天空下，抑或是在这里。抬起头，看到的都是同一片天空。”
“不管我走到哪里，星星依旧在那。”
莱姆斯沉默片刻，他侧过脸，看向张琳。
夜色中，她的轮廓有些模糊，只能瞥见黑色瞳孔里映出的微弱星光。
“是的。”他轻声表示赞同，“它确实一直在那里。”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话锋一转，“但有时候，这也会让人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和短暂。”
“但这种渺小，反而让人安心。”张琳轻叹一声，“所有的烦恼，来自课业的压力，对未来的不确定。在它面前，好像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你呢，莱姆斯？你一个人来这里看星星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莱姆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移开视线，重新望向无尽夜空。
风在他们之间呼啸穿过，跨越着那仅有的空隙。
“琳，当你看星星的时候，你会感到孤独吗？”
他回避了她的问题，转而抛出又一个疑问。
张琳眨了眨眼，没有过多犹豫，她扭头看向他的侧脸。
“以前会。”她平静承认，“刚来英国的时候，不会说英语的时候，在人群中觉得自己像个透明影子的时候。看星星，总会觉得它们离得好远，我也离一切都好远。”
下一秒，她说出了那句在心底盘旋已久的话语：
“但现在不会了。”
莱姆斯缓缓转过头来，张琳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荡。
“因为我知道，塔顶上不止我一个人。”
当她语毕，整个世界骤然失声。
风声，远处猫头鹰的啼叫，城堡传来的喧嚣人声，全都消失了。
莱姆斯的心脏瞬间停跳一拍，随即转为疯狂鼓动。
他完全听懂了，她并不是在陈述一个浮于表象的，“有人同在”的事实。
她是在告诉他，他的存在，驱散了她的孤独。
莱姆斯的视线无法从张琳脸上移开，星光在她黑色的眼眸里闪闪发光，明明灭灭，映出他略显呆愣的身影。
她的神情颇为坦然，刚才那段对话所滋生的亲密感，此刻脱离了语言的躯壳，化作汹涌情感，在寂静夜空下无声膨胀发酵。
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瞄准了莱姆斯，它悄然缠绕住男孩的脚踝，拖着他心甘情愿地往下坠去。
他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
莱姆斯不由自主地缓慢倾身，那份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惊异的情感，此刻再也无法掩饰。
张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没有选择像往常那样，在他靠近时礼貌垂下眼帘，或是后退一步，与他拉开得体距离。
惊讶在她眼中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其他思绪所替代。
是了然，是默许，是饱含疼痛的期待。
悄无声息之际，她也稍稍踮起脚尖。
距离逐渐消失，莱姆斯能清晰地感受到，女孩的气息正悄然拂过自己的脸颊。
在她的瞳孔里，此刻，正盛满着他的倒影。
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直至占据所有视野。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怦，怦，怦。
敲打着这一片寂静。
莱姆斯的目光无法控制地滑向张琳的嘴唇，他几乎能够想象到，自己触碰她时的柔软与温度。
近在咫尺，只差一寸。
就在这时，一道流星突然划过天际，照亮他们的面容。
强光刺入眼帘的刹那，莱姆斯瞬间如梦初醒。自卑与恐惧窜了上来，紧勒住男孩，让他难以呼吸。
他踉跄着向后退开，与张琳迅速拉开距离，脸上血色褪尽。
“对不起……”他根本不敢看她，“我不该……”
他语无伦次，仿若犯下不可饶恕之过错，急需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犯罪现场。
但预料中的惊愕，质问，甚至是受伤的神情，都没有在张琳脸上出现。
她依旧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表情一如既往地充满平静。
刚才那足以颠覆心跳节奏的一幕，于她而言，似乎不过是夜风吹过塔楼时一个无关紧要的错觉。
她没有探究莱姆斯那副狼狈退开的模样，只是抬起头，将目光重新投向深邃夜空。
在那里，流星划过的轨迹早已湮灭无痕。
“今晚的星星确实很亮。”她的语调听不出丝毫波澜，“你知道吗？温室里其实还种了一些东方草药，有几株快要开花了。”
她仿佛这才想起旁边的莱姆斯，微微侧头，目光礼貌掠过他僵直的身影。
“莱姆斯，你明天下午有空吗？如果对东方草药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话音落下，塔顶只余风声。
她不再看他，而是转身走向楼梯口。
伴随着阵阵脚步，阶梯在鞋底下延伸，深不见底。
他们二人之间，刚才的一瞬靠近，如同那颗流星。
耀眼，短暂。
彻底隐没于黑暗。
差一点就亲上了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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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夜与天文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