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琳走得不快,塔顶风声逐渐离她远去,四周温度缓慢回升。
走廊里空无一人,墙壁上的火把随风摇曳,将她的影子不断拉长,又再次缩短,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曾经激昂的心跳早已平复。冷却的情绪像褪去的海水,徒留下潮湿的沙石。
不,她不该将那句话告诉他。
“塔顶上不止我一个人。”
这句话在她心底不断回荡,一遍,又一遍,似乎永无休止。
她为什么要说?为什么要把那份连自己都不敢完全确认的依赖,如此直白地摊开于星光之下?
是夜晚太安静,星空太浩渺,还是刚刚那一刻,他眼中那份与她如出一辙的孤独,让她产生了某种错觉?
她想在这份相似里取暖,哪怕……
只有一瞬。
可结果呢?
他退开了。
惊慌,恐惧,落荒而逃。
她的靠近,她的期待,她的那一份坦诚。对他而言,都只是一种负担,是需要被立刻划清界限的错误情感。
那近在咫尺的距离,几近触碰的嘴唇,如今回想起来,只剩难堪。
张琳闭上双眼,母亲的叮咛仿若回响在耳畔。
那并非温柔关切,从远方传来的,是上一辈从未放弃的训诫。
“阿琳,无论何时,都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的弱点。”
“不要让其他人看透你。”
这句话,张琳曾听过无数次。
在她思念香港,偷偷哭泣被母亲发现时;在她初到英国,因为口音被嘲笑但强作镇定时;在她取得好成绩,兴冲冲想要进行分享,却只得到“下次要更好”的叮嘱时。
起初,她不懂。
为什么连开心和难过都要掩藏起来?为什么不能让亲近的人看到真实的自己?
后来,她渐渐明白了。
这是一个需要不断证明自己,不断努力,才能站稳脚跟的世界。
袒露内心,就是展示弱点。期待理解,往往换来失望。
尤其当对方是莱姆斯.卢平。
他本身就是一个谜,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观察与偶尔递去的细微关怀,是安全的,是自己可控的。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情感逐渐变质。
她早已不满足于仅仅作为一个旁观者。
想要靠近,想要进行确认,想要从他那里得到某种回应,来印证自己心中这份模糊却日益汹涌的情感。
今晚,她差点就得到了。
也差点,彻底失去了所有伪装。
暴露那份柔软依赖,那颗需要他,因他而不再孤独的心脏。
这是弱点。
最致命的弱点。
因为,她把掌管快乐的钥匙,交给了一个随时可能转身离开的男孩。
张琳停下脚步,窗外夜色深沉,星星不知何时已全部消失不见。
脸上的平静如同面具,被她重新严丝合缝地戴好。眼底泛起的些微波澜,也彻底沉静下去,深不见底。
她不会再去探究。
不会再期待那个吻落下。
她差一点就忘了,在这个世界上,尤其是在霍格沃茨,在莱姆斯.卢平面前,她,张琳,必须永远是那个安静的、优秀的、不会出错的拉文克劳。
是那个可以独自处理一切问题,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不会因任何人失态的东方女孩。
关于温室,既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台阶。
为他,也为自己。
他们都可以把刚才的一切,定义为一次关于学术兴趣的寻常交流。
很好。
就这样吧。
张琳直起身,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校袍衣领,抬步向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入口走去。
她脚步平稳,脊背挺直,好似今晚的事情从未发生。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的那场雨仍未停歇。
它潮湿,冰冷,浸透一切。
而这场雨,必须,也只会,下在心里。
……
第二天下午,天空是明亮的浅蓝色,张琳比约定时间提早十分钟来到温室。
她原以为莱姆斯不会来,经历了昨晚的退缩,他或许会像往常一样,用礼貌沉默拉开一段更远的距离,让一切都随着时间的流逝凭空消失。
可她错了。
在温室巨大玻璃窗透出的光线中,她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早已站在那里。
他背对入口,微微弯着腰,似乎正在仔细观察着什么。
张琳深吸一口气,她努力压下心头那份预料之外的惊喜,让表情恢复成一贯的平静。
当自己完全准备就绪,她这才缓缓向他走近。
她于莱姆斯身后不远处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瞥见自己偷偷开辟的一小片土地。
在斯普劳特教授那些魔力盎然的魔法植物旁,这一小块土地显得有些突兀。土壤被精心翻松过,边缘被她用捡来的光滑鹅卵石仔细围了一圈,里面生长着几丛形态独特的植物。
小部分植物叶片细碎,开着不起眼的淡紫色小花。各类植物枝干各异,在最底下的,是呈浅褐色的低矮灌木。
它们并未展现出魔法植物的那种张扬活力,只是安静舒展着。
莱姆斯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他直起身,转过头来。
他的脸色同样平静如初,至少表面如此。
“这些不是霍格沃茨的课程内容,对吗?”
“没错。”她点了点头,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她指着其中一丛羽状叶的植物,语气自然,好似在介绍一位再熟悉不过的老朋友:“它们来自我的家乡,这是缬草。”
她的手指移向旁边一株结着细小椭圆形果实的灌木:“这是酸枣仁。”
紧接着,她又指向那丛开着淡紫色绒花的植物:“那边的是合欢皮。”
“在我的家乡,人们不用‘活地狱汤剂’来助眠,我们用这些。”
莱姆斯安静地听着,目光跟随着她的指尖,落在那几株看似平凡的植物上。
“它们更温和。”张琳继续解释道,“不会让你做噩梦,只是邀请睡眠自然地降临。”
“邀请睡眠?”莱姆斯思索着这个语句。
“是的。”张琳蹲下身,轻轻碰了碰缬草细嫩的叶片,“不像魔药那样,强行命令身体沉睡。它们会提供一种安心的氛围,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在这之后,你能自然地陷入沉睡。”
她说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到的些许泥土,目光沉静地看向莱姆斯。
并无试探与追问,亦未曾表露任何有关昨夜的暗示,她似乎真的只是前来分享一些关于东方草药的知识。
片刻沉默后,张琳指了指温室另一端的一个空置石台。
“我想把它们移到那边去,那边的光线更适合。”
说着,女孩走向墙边一个半满的陶土盆。里面是她前几天就已混合好的营养土,预备用来给几株长势过密的缬草进行分株。
陶盆比看起来要沉得多,张琳双手握住盆沿,试着提了一下,却没能立刻将其搬动。
“老天,这比我想象中的要更重。”
她轻声自语,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再试一次。
“我来帮你。”
莱姆斯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不知何时,他已走到她的身边。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手已经伸了过来,自然地准备接去她手中的陶盆。
就在二人传递的瞬间,他们的手掌并没能完美错开。
莱姆斯的手完全覆盖在了张琳的手背上。
张琳顿时瞪大双眼,她的注意力急剧缩小,全部集中在自己手背之上。
从那里传来的,是男孩微颤的指尖,手心的温度,覆盖的重量。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奔涌着冲上脸颊和耳尖,温度即刻攀升。
一个清晰念头忽然拨开她脑中的所有迷雾,它未经任何铺垫,也没能留下丝毫可供辩驳的余地。
不,那不是所谓“他需要我理解”,“他和我一样孤独”,也并非朦胧的“我好像在意他”。
它是最原始的身心反应。
渴望靠近,渴望接触,渴望拥有。
她真的喜欢上了莱姆斯.卢平。
这并非属于少女心事的模糊憧憬。
喜欢,是的,这是一份确凿无疑的喜欢。
这份迟到心意并未给张琳带来任何豁然开朗的喜悦或甜蜜,相反,一种更为沉重复杂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她。
里面充满了然苦涩,饱含来自现实的无力,还有一丝对自己竟然直到此刻才敢承认的嘲讽。
她猛地颤抖一下,惊恐地抽回手。
“谢……谢谢。”
张琳慌忙低下头,目光死死盯住地面上的一点苔痕,不敢与他对视。
莱姆斯显然也意识到了刚才那逾矩的触碰,脸颊迅速泛起一层薄红。
“抱歉!”他立刻后退了小半步,与她拉开距离。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将陶盆稳稳放在指定的石台上,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张琳没有立刻回话,她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用力压入掌心。
刚刚的触碰,似乎依旧残留在她的手背上。
如此滚烫,如此清晰,久久挥之不去。
她终于明白,昨夜在天文塔上,自己那份孤注一掷的冲动究竟从何而来。
“对不起。”莱姆斯再次低声道歉。
张琳逐渐回过神来,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波澜。
“没关系,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没有及时松手。”
她转过身,背对着莱姆斯,开始查看那些准备移栽的缬草。
没错,这样做,他就看不到她脸上还未完全褪去的红晕,也看不到她眼中那瞬间的慌乱与了悟。
其实她早就知道的。
在她开始下意识地于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时;在她关注他什么时候会消失又什么时候会出现时;在她会因为他的疲惫心神不宁时……
她就应该明白,所有的一切。
只是她不愿承认罢了。
承认这份心意,就相当于承认自己有了一个可以被轻易伤害的弱点。
等于将自己放置在一个被动的位置上,等待着另一个人的回应。
或者更糟,被拒绝。
就像昨晚。
那场几乎发生的亲吻,与其被称之为冲动,不如说是她内心深处那份被压抑许久的渴望,在星空与孤独的催化下,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而他逃开了。
事到如今,她明白了。
他的退缩并非意外,是她自己,一直都在推开这个显而易见的真相。
因为她害怕。
害怕承认之后,就要面对他的那份礼貌疏离;害怕看到他眼中因负担而产生的闪躲情绪。
更害怕自己会像母亲曾警告过的那样,因为暴露了这份喜欢而变得脆弱,变得不再是她自己。
可是,刚才的那个意外,揭开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喜欢就是喜欢。
藏不住,也骗不了自己。
是的张琳确定自己真的喜欢上莱姆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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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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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最远或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