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兄长琛:
展信安。
昨日收到母亲所寄包裹,内有新织毛衣开衫一件,及阿嫲手制鸡仔饼若干。
毛衣合身,饼亦如旧时滋味。
苏格兰高地近日多雨,潮湿侵骨,穿上毛衣后倍感温暖。请代我向母亲道谢,并转告她,一切安好,无需挂念。
霍格沃茨的课程一如既往,课业日渐繁重,图书馆已成为我最常驻留之所。拉文克劳的同学们皆在潜心学习,气氛肃然,倒也免去许多无谓交际。
我的成绩尚算平稳,各科均略有心得,应不至令父母与兄长失望。
近日,我常于学习间隙遥望窗外,禁林轮廓在暮色中总是显得格外深沉。
回想童年时期,阿爷常带我于雨后去寻那闪亮水坑。那时的乐趣轻松简单,而今,所求所虑之事渐多,每一步都需谨慎斟酌,唯恐行差踏错。
兄长在魔法部的工作想必亦十分忙碌,上次来信,犹记你曾提到,目前正忙于处理国际魔法合作司的各类案卷,望你务必顾惜身体,莫要过于劳碌。
父母年岁渐长,家中诸事,多赖你费心周全。我在此处,所能做者,唯有专心学业,不添烦扰。
有时夜深人静,我独坐于拉文克劳塔楼窗边,心中总会升起一丝茫然。未来仿佛被浓雾笼罩,看不清真切。
我知道,父母期望我学有所成,立足于此间,证明当初背井离乡的决定所属正确。我亦将此视为己任,从未敢忘。
只是偶尔会想,所谓立足,究竟意味何物?
是优异成绩,是一份体面工作,还是其他?
而我自己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或许并无答案,亦或许,答案本就不该由我来追寻。
随信附上近日在霍格莫德购入的羽毛笔一支,笔尖书写顺畅,望你喜欢。虽不及家中旧物趁手,也算是一点心意。
天气转凉,望兄长与父母皆珍重加衣。
妹琳谨上
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初
于霍格沃茨图书馆”
……
圣诞节假期结束,霍格沃茨城堡重新被学生们的喧嚣填满。冬日阴云低垂,许久未能照见热烈阳光。
返回学校不久,张琳习惯性地走向城堡八楼。
她绕过那幅挂着巨怪棒打芭蕾舞女巫挂毯的拐角,再往前走了一小段。
在那条僻静走廊里,存在着一个并不起眼的凹处。那里有一扇狭窄的拱形窗户,向外望去,能够瞥见远山与天空。
窗台下,不知被谁遗弃了一张旧沙发,绒面虽略有磨损,却依旧柔软舒适。
那是张琳这学期初偶然发现的秘密基地,在学业的重压下,当需要独自消化对莱姆斯的情感时,那里是她为数不多的透气口。
她抱着一本《高级变形术理论》和几卷羊皮纸,脚步轻巧,快速转过拐角。
下一秒,她停住了。
那张属于她的旧沙发,已经有人了。
莱姆斯蜷缩在沙发一角,头歪向靠背,双眼紧闭。他裹着校袍,眉头微微皱起,脸上泛着一种并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似乎许久未曾休寝。
看起来,他已在这里陷入深眠。
张琳站在原地,她没有移动,也并未发出任何声音。
窗外的光线降落在莱姆斯熟睡的侧脸上,这一刻,他平日里努力维持的温和与周全荡然无存,只余毫无防备的疲惫。
女孩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心里那点因地盘被占而产生的细微不快,很快就消散了。
她没有选择叫醒他。
显而易见,现在的他需要休息。
而她贸然打扰,只会惊扰这份平静。
张琳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又一步。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男孩微张的嘴唇上,停留一瞬,便迅速移开。
她转过身,抱着书本,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条走廊。
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
莱姆斯是被窗外一只扑棱而过的猫头鹰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坐直身体,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不妙,他刚刚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一个陌生的角落里睡着了,而且睡得毫无知觉。
这很危险,尤其是在满月刚刚过去,身体和精神都处于极为虚弱的时候。
莱姆斯站起身,准备离开,目光却在转身时,被旧沙发的缝隙所吸引。
此时此刻,那里正卡着什么东西。
他迟疑一瞬,还是选择弯下腰,用手指将它勾了出来。
那是一枚书签。
它的材质是浅色木片,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书签顶端用极细的丝线系着一小簇风干的淡紫色花朵。
木片一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几个他看不懂的方块字,另一面则用流畅的英文花体写着姓名。
“Lynn.Chang”。
这是张琳的。
莱姆斯捏着这枚小巧书签,一时愣在原地,之前昏沉的大脑迅速清醒过来。
不对,这不是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这是她的地方。
他无意中闯入了,还在这里昏睡过去。而这枚书签,静静地躺在缝隙里,证明着谁才是那位过去常来的访客。
尴尬与不安掠过心头,他完全能够想象出,张琳发现他在这里时的模样。
大概会像往常一样,平静地看一眼,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后一步,转身离开。
不打扰,也不质问。
可这种体贴,却让他感到十分无地自容。
莱姆斯环顾四周,柔软的旧沙发,窗外开阔的景色,这里确实是一个适合她安静独处的好地方。
而他,一个每月都会被黑暗啃噬的狼人,会玷污这里的宁静。
男孩将书签郑重放在沙发中央最显眼的位置上,确保如果张琳回来,一眼就能看到它。
他整理了一下被自己睡得有些褶皱的校袍,抬步离去。
他不会再来了。
把这里,完整地还给她。
……
自那日以后,张琳发现,莱姆斯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那个窗边秘密基地。
自那场偶遇发生过后,她偶尔还会前往那里。旧沙发还在,她遗失的那枚书签,被端端正正地放在沙发中央的软垫上。
她将书签收好,坐进沙发里,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莱姆斯曾蜷缩过的角落。
如今,那里空空如也。
张琳一向是个敏锐的观察者,几天后,她在城堡西侧一条更为偏僻的走廊里,再次看见了莱姆斯。
那地方靠近一个早已弃用的扫帚储物间,走廊尽头堆着些废弃桌椅,其中一把旧扶手椅被拖至墙边,旁边有扇毫不起眼的窄窗。
莱姆斯就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膝盖上摊开着一本书。
这里比她的窗边更冷,更暗,也更隐蔽。
张琳在走廊入口处停下脚步,她并未继续靠近,只是远远地望着那个安静身影。
莱姆斯看得很专注,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书页的世界里,与周遭冷清完美融为一体。
原来,他找到了这里。
她站了一段时间,随即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张琳没有再去她自己的窗边角落。她抱着书本和羊皮纸卷,径直走向城堡西侧的那条僻静走廊。
她来到走廊另一端,在距离莱姆斯大约十几英尺远的地方放慢脚步。
这里也有一扇窗,窗下恰好有一个低矮的石台,表面平整,勉强可以当作座位。
她在背对着莱姆斯的方向坐下,面朝窗外的灰蒙天空,打开了自己的书。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沙沙声。他们各自占据走廊一端,如同两道互不干扰的影子,共享着同一片寂静。
张琳并未回头看向莱姆斯,也不曾试图制造任何声响。她仅仅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书,写下笔记,偶尔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出神。
她能时刻感受到身后另一人的存在,这种感觉,也让这片角落不再显得空旷孤寂。
有时,当她准备离开,会隐约听见身后也跟着传来收拾书本的动静。
他们总是一前一后,默契地错开时间。
从不交谈,也几乎不在同一时刻踏入或离开这条走廊,却维持着一种稳定共赴。
这种状态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它结束于一个阴沉午后。
那一日,天空堆满厚重云层,眼看就要下雪。
张琳被一道极其复杂的古代如尼文翻译题困住了,她决定离开图书馆,去角落试试。
也许换个环境,思路会能更为开阔些。
她抱着沉重书本转过拐角,莱姆斯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她在走廊入口处犹豫片刻,按照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定,她应该安静离开,或者像往常一样,去自己的那端石台。
但今天,也许是那些解不开的谜题让她心烦意乱,也许是窗外即将落雪的沉闷空气让她不想再多走动,她竟难以做出抉择。
就在这时,莱姆斯似是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转过头来。
他们的目光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相遇,男孩脸上掠过一瞬短暂惊讶。
可他并未像以前那样,迅速移开目光,或是假装没有看见。
出乎张琳的意料,他朝远离自己身体的方向挪动一点,那张旧椅子非常宽大,他这一挪,便于椅子的另一端,空出一小块可供坐下的位置。
这个细微动作,已然传达一切。
张琳怀抱书本,在原地停留几秒。
思考一番,她迈开脚步,缓缓走了过去。
她没有坐在他空出的那一侧,而是选择坐在椅子旁,另一张同样被遗弃在这里的小矮凳上。
矮凳与椅子之间,恰好隔着一本书横放的距离。
坐下后,张琳摊开自己的古代如尼文课本和那张令人头疼的羊皮纸,重新投入那道难题。
在此过程中,莱姆斯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只是,在女孩坐下时,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迅速收回。
走廊恢复惯常寂静,在这里,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书页翻动的声音。
风从窗户边缘呼啸而过,片刻间,雪落下了。
二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本书的距离。
不疏远,不亲密,不越界。
那是独属于他们的默契。
所以他们都没去坐沙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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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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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秘密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