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里的流言如同夏日午后阵雨，来得迅猛，去得也快。
那些关于“掠夺者秘密”的窃窃私语，逐渐失去了热度，最终沉入霍格沃茨日常的喧嚣底部，再无人特意提起。
面对西里斯的努力弥补，莱姆斯最初是抗拒的。
他会把那份多出来的材料推回去，会避开西里斯试图并肩而行的脚步，对换到面前的布丁视而不见。
他的态度礼貌而疏离，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普通同学。
但这种疏离并没有持续到坚不可摧的地步。
随着时间的流逝，张琳能感觉到，他们之间产生了细微的变化。
也许是某次，莱姆斯没有再推开西里斯递过来的羊皮纸。
也许是某个阳光尚好的下午，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当西里斯把一盘巫师棋摆在他面前时，莱姆斯没有起身离开，转而沉默地执起棋子。
原谅这个词太沉重，也太正式，或许它从未被宣之于口。
张琳有时会看见他们四人走在一起，气氛依旧不同于事件前的毫无阴霾，但那种疏离感已消退不少。
她知道，那场风波留下的阴影还在，可能永远都不会完全消失。有些信任一旦被辜负，就需要更长久的时间去小心弥补。
但至少，他们都在为之努力。
……
O.W.Ls考试终于结束了。
当最后一门魔法史的试卷被收走，霍格沃茨中的紧绷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到茫然的寂静，随即又被解脱般的喧哗淹没。
学生们纷纷涌出教室，笑声、抱怨声、对答案的争执声在走廊里碰撞回荡，一时纷扰无比。
张琳没有立刻加入喧闹的人群，她收拾好东西，慢慢走下楼梯，穿过依旧兴奋的人潮，独自走向城堡外。
夏日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泼洒在黑湖上，水面波光粼粼，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考试的压力骤然卸去，身体反而空落落的，带着点说不上来的疲惫。
她没有刻意想去哪里，脚步却自然而然地将她带到了湖边那棵山毛榉树下。
草地上三三两两坐着放松的学生，远处禁林的轮廓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显得有些模糊。
张琳在树荫里坐下，她抱着膝盖，望着平静的湖面，略微出神。
考试结束了，五年级也即将画上句号，时间快得让人有些恍惚。
她并没有在等谁，但在心里某个角落，又隐隐觉得，自己可能会在这里遇到什么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正踩在柔软的草地上，于她附近停了下来。
张琳抬起头。
莱姆斯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几本从图书馆借出的书，看样子是刚回来。夕阳为他的棕色头发镀上一层浅金，他脸上的倦容在光亮中一览无余。
他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旁边的空地。
短暂的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
片刻后，他轻声开口。
“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张琳微微点头，往旁边挪了挪，空出足够的位置。莱姆斯在她身旁坐下，中间隔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显疏远，又保有属于彼此的私人空间。
起初，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湖风吹过，远处传来几声学生打闹的欢笑。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好像本就应该属于他们之间。
最后，还是莱姆斯先开了口。
“琳，你的暑假有什么计划吗？”
张琳的目光依旧落在湖面上，看着巨乌贼的触须懒洋洋地划过水面。
“回香港。”她回答道，“我父母希望我能在那里多待些日子，不要忘记自己的语言，不要忘记自己的根在哪里。”
出于礼貌，她微微侧头，反问道：“你呢？”
莱姆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顺着她的目光，也将视线投向黑湖，眼神似乎穿透面前一切，落在更为遥远的地方。眉头微微皱起，嘴角耷拉下去。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我也是，回家。”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期待，只余下深重疲惫。
“……回家。”他几乎是梦呓般重复一句，“又要看到，我曾无数次破坏，却又不得不待着的房间。”
话一出口，莱姆斯像是被自己的话语灼伤，立刻抿紧了嘴唇。
他垂下眼，盯着那沾了草屑的袍角，不再看她。
张琳的外表依旧平静如初，但那酸涩的情绪却如同被惊动的潮水，瞬间涌了上来。
她完全明白，明白那种矛盾与撕扯。
家是温暖归宿，也是无形牢笼。
“我懂得。”她轻声说，声音飘忽，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有时候，回家也意味着要重新穿上另一套衣服，说另一种语言，做回父母和所有亲戚眼中期待的那个好女儿。”
“在霍格沃茨的这几个月，认识的人，经历的事，都只是一场被短暂允许的梦。梦醒了，就得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去。”
张琳眼眸微抬，目光落在莱姆斯略显忧郁的侧脸上。
“我们好像都有两个世界，莱姆斯。”她看着男孩被夕阳余晖勾勒的轮廓，心中划过一丝怅然。
“但哪一个都不完全属于自己的，对吗？”
“在这里，我是一个东方来的拉文克劳。可等我回到香港，在那些看着我长大的邻居、亲戚眼里，我又变成了一个在英国留学定居的女孩。”
“有时候，我会陷入沉思，自己究竟属于哪里。”
“好像哪里都是，又哪里都不是，像个来访的客人。”
莱姆斯猛地看向她，他灰绿色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充满震惊。
从未有人如此直接，像她一样，用语言剖开他内心深处日夜纠缠的那份割裂。
在巫师世界，他必须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狼人身份，扮演一个毫无异常的优秀学生。
但在每一个被圆月映照的夜晚，在那个被认作野兽的躯壳里，他又无比恐惧与厌恶那个非人的自己。
他始终在两个世界的边缘徘徊、挣扎，如同一个拙劣的模仿者，从未真正属于任何一方。
“……是的。”他艰难承认，“像个来访的客人，总是需要小心翼翼，害怕打碎东西，害怕被他人排挤，不被欢迎。”
张琳深吸一口气，一股知音难觅的激动，正毫无预兆地向她奔涌而来。
那感觉如此汹涌，几乎让她鼻腔发酸，眼眶发热。
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在这个陌生的魔法世界里，跌跌撞撞寻找了那么久的理解，寻找那份超越语言，超越文化，甚至超越寻常友谊、灵魂的懂得，原来早已近在咫尺。
他就坐在她的身边。
他们共享着同一种孤独，共享着同一种在繁华喧闹中寂静无声的漂泊。
这份迟来的共鸣，并没有带来任何快乐。相反，它带来了一种想要流泪哭泣的冲动。
为他，也为自己。
为这份终于被看见却依旧无解的孤独，也为两个漂泊灵魂在夕阳下的短暂靠近。
可下一秒，一个冰冷念头突兀出现在张琳眼前。
他们二人，如何能给予对方一个稳定的未来？
这个念头是如此现实，瞬间打碎所有朦胧的好感与悸动。
他们或许能够短暂并肩前行，分享同一片天空下的孤独，可然后呢？
谁能为谁许下承诺？谁能保证能够拥有一个不被责任压垮的明天？
她那份对莱姆斯的情感，从诞生之初，就被笼罩在离别阴影之下。
它来得太晚，也被看得太清。
知晓了彼此的困境，也就预见了那几乎注定的结局。
夕阳将最后一点慷慨的金光分享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很长，几乎要交叠在一起，却又在末端固执分开。
谁也没有再说话。
尴尬与不安并不存在于他们之间，留有的，唯独那份无需言喻之理解。
他们就这样静静坐着，直至天边的金红彻底褪去，染上第一抹清冷黛蓝。远处的嬉笑声渐渐稀落，城堡窗户开始零星亮起温暖灯光。
该回去了。
几乎是同时，他们动了一下。
二人默契地站起身来，拍去校袍上沾染的草屑，踏着逐渐浓重的暮色，向着灯火通明的城堡走去。
没有对视，没有告别。
脚步声在草地各自成韵，他们中间始终隔着一步之遥。
不远，也不近。
那是他们之间所有的未尽之言，是始终无法被跨越的距离。
感觉自己写的很意识流乱乱的，如果有点没看懂提前道歉一下orz
虽然过程有点酸涩但结局很理想哈！毕竟是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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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何处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