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舍不得

魁地奇世界杯结束后的那个夏天,是德拉科记忆中最漫长、最窒息的夏天。

马尔福庄园像是被浸泡在某种粘稠的液体里,时间流动得异常缓慢。卢修斯频繁地离开庄园,有时是“魔法部事务”,有时是“商务洽谈”,每次归来,身上都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不是灰尘,不是汗水,而是一种更古老的、金属与泥土混合的气息,像是刚从地底深处爬上来。

德拉科不止一次看见父亲在书房里把玩那枚黑色戒指。有时他会对着戒指低声说话,声音太轻,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德拉科从未听过的——一种近乎虔诚的顺从,掺杂着某种病态的兴奋。

纳西莎变得更加沉默。她会在花园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那些濒死的白孔雀的羽毛,灰蓝色的眼睛望着远方的山峦,空洞得令人心慌。只有当她看向德拉科时,那双眼睛里才会重新聚起光芒——一种过于明亮、过于执拗的保护欲。

链接的存在变得难以忽视。

自从魁地奇世界杯那晚,那条连接他和哈利·波特的灵魂链接就不再是偶尔的悸动,而成为了一种持续的低语,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一样自然,却又像指甲划过石板一样令人不安。大多数时候,它只是安静的,一种微弱的暖意潜伏在左手掌心深处。但当哈利情绪强烈时——愤怒、恐惧,或者某些更复杂的情感——链接就会苏醒,传递来阵阵波动。

德拉科学会了分辨这些波动。波特的愤怒是尖锐的,像烧红的针;恐惧是冰冷的,带着颤抖;而那种偶尔出现的、让德拉科自己也莫名心慌的情感,则是温暖的、纠结的,像被揉成一团的丝绸。

他讨厌这种联系。讨厌这种被迫的亲密,讨厌波特的情绪能如此轻易地穿透他的防线。但同时,一种更危险的念头也开始滋长——这是力量。父亲说得对,这是了解敌人、影响敌人的途径。甚至可能是……控制。

“德姆斯特朗。”

这个词第一次被提及,是在八月中旬一个闷热的午后。卢修斯刚从一次为期三天的外出归来,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下有深色的阴影。他叫德拉科到书房,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我联系了卡卡洛夫。”卢修斯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枚黑色戒指在阳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德姆斯特朗的校长。他是我……旧识。”

德拉科站在书桌前,背脊挺直:“卡卡洛夫教授?”

“伊戈尔·卡卡洛夫。”卢修斯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轻蔑,“前食死徒。在黑魔王倒台后,他靠着出卖同伴逃脱了阿兹卡班,逃到东欧,最后不知怎么当上了德姆斯特朗的校长。一个投机者,但很聪明。知道如何在适当的时候选择适当的立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被烈日炙烤的花园。

“我向他询问了转学事宜。德姆斯特朗接受四年级插班生,特别是……有天赋的纯血统学生。他们的课程设置比霍格沃茨实用得多。黑魔法防御术不只是防御,还包括应用。决斗技巧是必修课。炼金术、古老符文学、战略魔法……都是霍格沃茨不教的东西。”

德拉科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转学?去德姆斯特朗?现在?可是父亲,学期马上就要开始了,而且——”

“而且什么?”卢修斯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如刀,“而且你舍不得霍格沃茨?舍不得你的斯莱特林朋友们?还是舍不得……某个人?”

最后那句话带着危险的试探。德拉科感到左手掌心的链接轻轻悸动了一下——波特此刻也在经历某种情绪波动。他强行压下回应的冲动,保持表情平静。

“霍格沃茨是英国最好的魔法学校,父亲。马尔福家族世代就读于斯莱特林。这是传统。”

“传统?”卢修斯冷笑一声,“传统是给那些没有远见的人准备的,德拉科。马尔福家族之所以能延续千年,不是因为我们盲从传统,而是因为我们懂得审时度势,在适当的时候做出……适当的改变。”

他走回书桌,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黑魔王正在归来。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世界杯上的标记只是开始。当黑暗再次降临,我们需要确保马尔福家族站在胜利的一方。德姆斯特朗……能给你霍格沃茨给不了的教育。能让你变得强大,不仅仅是靠血统,更是靠真正的力量。而且在那里,你能远离邓布利多的影响,远离那些……干扰。”

干扰。这个词他说得很轻,但德拉科听懂了。干扰指的是哈利·波特,指的是那条链接,指的是所有让德拉科变得“软弱”、变得“不马尔福”的东西。

“我不需要远离什么,父亲。”德拉科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坚定,“我能处理好。”

“能处理好?”卢修斯直起身,表情变得严厉,“就像你在世界杯上那样处理?把波特带进我们的庇护所?给他止痛剂?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德拉科?你以为我没有察觉到你的……动摇?”

德拉科感到血液涌上脸颊。他以为那晚的事只有他和波特知道。但显然,父亲有他的眼线。

“那是策略,父亲。”德拉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您教我的。在混乱中寻找机会。建立联系。那条链接让我能接近他,了解他。如果我去了德姆斯特朗,这条链接就失去了价值。”

“或者,它会让你在关键时刻分心。”卢修斯冷冷地说,“链接是双向的,德拉科。他能感觉到你,你也能感觉到他。在黑魔王面前,任何分心都可能是致命的。任何……情感,都是弱点。”

“我没有——”

“你有。”卢修斯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疲惫,“我看得出来。从你提到他时语气的变化。也许你自己还没意识到,德拉科,但那种联系正在改变你。而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改变可能是危险的。卡卡洛夫能教你如何屏蔽这种链接,如何控制它,甚至如何利用它而不被它影响。但在霍格沃茨,在邓布利多和波特的眼皮底下,你只会变得越来越……脆弱。”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纳西莎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银托盘,上面放着茶具。但她的脸色苍白,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颤抖。显然,她在门外已经听了一会儿了。

“卢修斯,”她的声音很轻,但出奇地坚定,“我们讨论过这件事。在德拉科一年级的时候。”

卢修斯皱起眉头:“纳西莎,现在情况不同了——”

“没什么不同。”纳西莎走进书房,将托盘放在桌上,动作轻柔,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德姆斯特朗太远了。在北方,在那些冰川和冻土之间。你知道那里的冬天有多漫长,多黑暗吗?德拉科会冻坏的。而且那里全是陌生人,那些北欧家族,他们的习俗,他们的语言……”

“他会适应的。”卢修斯说,但语气已经不那么坚决了。他永远无法真正对妻子强硬,这是马尔福家族内部心照不宣的事实。

“他不会。”纳西莎走到德拉科身边,伸手轻轻整理他额前的一缕金发,动作轻柔得让德拉科几乎想要后退——他已经很久没有被母亲这样触碰了,“还记得吗,卢修斯?一年级的时候,你就想送他去德姆斯特朗。你说那里的教育更纯粹,更符合马尔福家族的需要。我说不。我说我的儿子不会去那么远的地方,不会离开我那么久。你让步了。”

卢修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时黑魔王已经倒台,情况不同。现在——”

“现在他更需要家人,而不是冰川。”纳西莎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保护欲,“霍格沃茨就在英国,就在苏格兰。如果有什么事,我们可以随时去看他,他可以随时回来。但德姆斯特朗?隔着整个北海?不,卢修斯。我不会同意的。我不会让我的儿子去那种地方。”

她转向德拉科,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她:“你也不想去,对不对,德拉科?你想留在霍格沃茨,和你的朋友们在一起。潘西会想你的,克拉布和高尔会想你的。斯莱特林需要你。”

德拉科看着母亲的眼睛,那里面除了爱,还有恐惧。她不仅仅是在担心他离家太远,她还在担心别的——担心卢修斯越来越频繁的“外出”,担心庄园里越来越浓的黑暗气息,担心即将到来的风暴。她想把他留在可触及的范围内,留在她认为安全的霍格沃茨,留在邓布利多的保护之下,尽管她永远不会承认这一点。

“我……”德拉科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左手掌心的链接又悸动了一下,这次更强烈,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像是在鼓励,又像是在挽留。波特。那个疤头救世主。那个他应该憎恨,却越来越无法简单憎恨的人。

“我想留在霍格沃茨,父亲。”德拉科最终说,声音不大,但清晰,“斯莱特林需要我。而且……您说得对,那条链接是机会。如果我去了德姆斯特朗,就失去了这个接近波特、了解他的机会。在黑魔王回归的当下,这可能是重要的情报来源。”

这是个狡猾的回答,既满足了母亲的愿望,又迎合了父亲的逻辑。卢修斯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锐利得像是要剥开他的头骨,直接审视他的大脑。

最终,卢修斯叹了口气,转过身,再次望向窗外。

“那就这样吧。”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疲惫,“留在霍格沃茨。但记住,德拉科——你要保持警惕。对波特,对邓布利多,对你身边的所有人。风暴就要来了。你要确保自己站在……正确的一边。或者至少,站在能幸存下来的一边。”

谈话就此结束。但接下来的几周,德姆斯特朗的阴影一直笼罩在马尔福庄园上空。卢修斯不再提转学的事,但他看德拉科的眼神变得更加审视,更加……失望。而纳西莎则变得更加保护过度,几乎每天都要检查德拉科的行李,确保他带够了保暖的衣物、营养药剂,以及各种她认为霍格沃茨不会提供的“必需品”。

链接的存在成为了一种秘密的慰藉。夜深人静时,当德拉科躺在床上,感觉到掌心那微弱的、持续的暖意,知道在女贞路四号那个狭小的碗柜(现在是稍大一点的房间)里,哈利·波特也醒着,也在感受着同样的联系,这种想法有种诡异的亲密感。

他讨厌这种亲密。

他需要这种亲密。

返校前夜,这种混乱达到了顶点。德拉科在自己的房间里,试图整理行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床头柜。那本童话书在被邓布利多“研究”后归还了,但德拉科能感觉到它变得不同了——封面更加冰冷,书页空白如初,但当他不经意触碰时,指尖偶尔会传来极其微弱的、仿佛被静电刺了一下的感觉。邓布利多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它交还时,那双湛蓝的眼睛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探究,有警告,还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复杂情绪。

*

九月一日,国王十字车站,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站台上挤满了学生和家长,猫头鹰的叫声、宠物的嘶鸣、家长的叮嘱混杂在一起,形成熟悉的开学喧嚣。德拉科站在马尔福家的家养小精灵堆放的行李旁,看着卢修斯和纳西莎与几个纯血统家族的父母进行着那种浮于表面的寒暄。

“卢修斯,听说魔法部又在讨论新的麻瓜保护法?太荒谬了……”

“纳西莎,你的珍珠项链真美,是布莱克家的传家宝吧?”

“德拉科又长高了,真是越来越像你了,卢修斯。”

德拉科敷衍地点着头,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他在找波特。不是为了挑衅,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只是……想看到他。想确认那条链接在近距离会有什么反应,想看看经过一个夏天,那个疤头有没有什么变化。

然后他看到了。

波特、韦斯莱和格兰杰从人群中挤出来,后面跟着一大群红头发的韦斯莱家。波特看起来和夏天前没什么两样——同样的乱发,同样的破眼镜,同样过于宽大的麻瓜衣服。但他脸上有一种紧绷的神色,绿眼睛警惕地扫视着人群,像是在寻找什么,或者是在防备什么。

当波特的目光扫过马尔福一家时,德拉科感到左手掌心传来一阵强烈的悸动,温暖得几乎发烫。波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绿眼睛锁定在德拉科身上,有那么一瞬间,两人目光交汇。

德拉科强迫自己露出惯常的、带着讥诮的微笑,抬起下巴,做出居高临下的姿态。波特则皱起眉头,移开视线,但耳尖微微发红。

链接在欢呼,在歌唱,在庆祝这次重逢。德拉科想把它掐死。

“德拉科,该上车了。”纳西莎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伸手整理他的衣领,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写信给我,每周至少两次。如果有任何事——任何事——立刻通知我。明白吗?”

“知道了,妈妈。”德拉科说,试图抽出自己的手臂。

卢修斯走过来,将手放在德拉科肩上,力道很重。“记住我们的谈话,德拉科。保持警惕。做出……明智的选择。”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远处的波特,然后拍了拍德拉科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德拉科登上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克拉布和高尔像两座山一样跟在他身后。他们找到一间空包厢,刚坐下,潘西·帕金森就推门进来了,脸上挂着那种刻意装出来的甜美笑容。

“德拉科!一个夏天没见,你看起来棒极了!”她挤到他身边坐下,几乎要坐到他腿上,“我爸爸说你们家去了魁地奇世界杯?真羡慕,我爸爸说人太多,太乱了,不安全。”

德拉科敷衍地应了一声,目光却飘向窗外。站台上,波特和韦斯莱一家道别,韦斯莱夫人抱着他哭,然后他们登上了列车。链接的暖意随着波特的靠近而增强,像一杯逐渐加热的水。

“对了,”潘西继续说,手指玩弄着德拉科袖口的一颗扣子,“我听说德姆斯特朗今年可能会有代表来霍格沃茨。好像是有什么国际赛事之类的。你爸爸是不是认识德姆斯特朗的校长?我爸爸说马尔福先生曾经考虑过送你去那里上学?”

克拉布从一堆蛋糕中抬起头,含糊地问:“德姆斯特朗?那是什么?”

高尔跟着点头,嘴里的馅饼屑喷出来:“听起来像某种食物。”

德拉科抽出被潘西玩弄的袖子,坐直身体,摆出那种他练习过无数次的、漫不经心的傲慢姿态。

“你们知道吗,我爸爸真的考虑过要把我送到德姆斯特朗,而不是霍格沃茨。”他拖长语调,确保声音足够大,能让路过包厢的人听见,“他认识那个学校的校长。唉,你们知道他对邓布利多的看法——那人太喜欢泥巴种了——德姆斯特朗根本不允许那些下三滥的人入学。”

潘西倒吸一口冷气,不是因为这个话题本身,而是因为德拉科居然愿意和她分享家族内部的事情。她靠得更近了,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可是你没有去,”她说,声音里有一丝真实的庆幸,“你要是去了,我会想死你的,德拉科。斯莱特林没有你就不完整了。”

德拉科瞥了她一眼,继续按照准备好的台词说:“可是我妈妈不愿意我到那么远的地方上学。父亲说,德姆斯特朗对黑魔法采取的态度比霍格沃茨合理得多。德姆斯特朗的学生竟然能学习黑魔法,不像我们,学什么破烂防御术。”

这句话他说得格外大声,几乎是喊出来的。因为他知道波特、韦斯莱和格兰杰就在附近——链接的暖意已经强烈到无法忽视,而且他能感觉到波特情绪的变化,一种混合着愤怒和好奇的波动。

果然,几秒钟后,他听见隔壁包厢传来罗恩·韦斯莱的声音,同样大得刻意:

“啊,设想一下会发生什么事吧,把马尔福从冰川上推下去,弄得就像一次意外事故,这大概不会很难……真遗憾,他妈妈这么舍不得他……”

德拉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上钩了。

他站起身,示意克拉布和高尔跟上,然后一把拉开隔壁包厢的门。

波特、韦斯莱和格兰杰坐在里面,看到他出现,三人都愣住了。波特的绿眼睛瞬间睁大,链接传来的暖意几乎变得灼热,混杂着惊讶、尴尬,还有一丝……期待?

不,不可能是期待。德拉科把这个荒谬的念头赶出脑海。

“真温馨的家庭场景。”德拉科拖长语调,目光扫过包厢,“韦斯莱,你妈妈又给你做了三明治?希望这次里面没有发霉。”

罗恩的脸涨得通红,想站起来,但被赫敏按住了。

德拉科的目光落在罗恩座位旁边那个破旧的大箱子上。箱子没有关好,露出一角布料——是袍子,深紫色的,看起来廉价而陈旧,边缘有粗糙的花边,而且那花边上有明显的、暗绿色的霉斑。

“噢,看看这是什么。”德拉科故作惊讶地说,用魔杖尖挑开箱盖,让那件长袍完全露出来,“一件礼服长袍?韦斯莱,你是要参加什么正式场合吗?不过……”他用魔杖戳了戳发霉的花边,表情故作关切,“你可能需要先处理一下这个。霉菌会传染的,你知道。就像贫穷一样。”

罗恩怒吼一声,拔出魔杖,但哈利比他更快地站了起来。

“够了,马尔福。”哈利说,声音平静,“出去。”

链接在咆哮。愤怒,强烈的愤怒,但奇怪的是,那愤怒并不完全是针对德拉科的。有一部分是针对罗恩的莽撞,有一部分是针对韦斯莱家的贫穷,还有一部分是针对这整个尴尬的局面。而在愤怒之下,有一种更温暖、更纠结的情感,让德拉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只是想帮忙,波特。”德拉科说,收回魔杖,脸上挂着假笑,“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条件买体面的长袍。特别是当你需要参加某些……特殊场合的时候。”

他故意停顿,让悬念悬在空中。他看见波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希望他听懂了暗示。三强争霸赛。虽然魔法部还没有正式宣布,但纯血统家族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德拉科知道,德姆斯特朗和布斯巴顿的代表团今年会来霍格沃茨,知道会有一场停办了一个多世纪的赛事重新举办。

“怎么……你也想参加,韦斯莱?”德拉科继续说,目光从罗恩愤怒的脸上移开,落在哈利身上,“你也想试试身手,给你的家庭增添一份光荣?你知道,这事儿跟钱也有关系呢……如果你赢了,就有钱买几件体面的长袍了……”

这句话太残忍了,连德拉科自己说出来都感到一丝不适。但他需要维持形象,需要在克拉布、高尔和潘西面前扮演那个冷酷傲慢的马尔福,需要在波特面前保持那个他熟悉的、爱挑衅的死对头形象。

尤其是,当他看见哈利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受伤时,那种不适感变得更强烈了。不是因为对罗恩的伤害,而是因为哈利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奇怪的、让德拉科心慌的悲伤。

“出去,马尔福。”哈利重复道,声音更冷了,“现在。”

德拉科耸耸肩,转身离开。在关上包厢门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哈利的视线。绿眼睛盯着他,里面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德拉科无法一一解读,但他能感觉到链接那端传来的情感洪流——愤怒,是的,但也有理解,有困惑,有某种几乎算是温柔的责备。

还有那个最危险的、德拉科最害怕的情感:吸引。

*

接下来的旅程,德拉科心神不宁。

潘西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谈论德姆斯特朗,谈论那些“野蛮”的北欧巫师,谈论她有多高兴德拉科没有去那里。克拉布和高尔在吃第五盒巧克力蛙。包厢里充斥着甜腻的气味和潘西清脆的笑声,但德拉科几乎听不见。

他满脑子都是哈利·波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还有链接那端持续传来的、温暖的脉搏,像第二个心脏,在他的掌心跳动。

他知道波特在生气。但奇怪的是,那愤怒并不尖锐,不冰冷。而是一种温暖的愤怒,一种“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仍然不喜欢”的愤怒。一种几乎算是……亲密的愤怒。

这太荒谬了。

德拉科站起身,说要去洗手间,逃出了包厢。他在列车的走廊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试图理清思绪。父亲希望他利用链接接近波特,了解他,为马尔福家族的未来铺路。母亲希望他安全,留在霍格沃茨,留在她的保护范围内。而他自己……

他自己想要什么?

他停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苏格兰的山丘在九月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和金色,天空是清澈的蓝,飘着几朵白云。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但德拉科知道,平静只是表象。黑魔王在回归。父亲越来越频繁地参与某种秘密活动。而他,德拉科·马尔福,被困在中间,左手掌心有一个连接着救世主的灵魂链接,心里有一团他自己都不敢审视的混乱情感。

“你在这里。”

德拉科猛地转身,魔杖瞬间握在手中。

哈利·波特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绿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他一个人,没有韦斯莱,没有格兰杰。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他。

链接在欢呼。温暖,强烈的温暖,从左手掌心蔓延到整个手臂,再到胸腔,到心脏。德拉科感到呼吸一滞。

“波特。”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带着惯有的讥诮,“迷路了?还是终于意识到你和红毛、泥巴种混在一起降低了你的格调?”

哈利没有回应这句挑衅。他向前走了几步,停在距离德拉科一臂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德拉科能看见他睫毛的阴影,能看见他绿眼睛里细碎的光,能看见他额头上那道闪电形伤疤的细微纹理。

“德姆斯特朗,”哈利说,声音很轻,几乎被列车行进的声音淹没,“你真的想去吗?”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德拉科的预料。他准备好的所有刻薄回应都卡在喉咙里。

“什么?”

“德姆斯特朗。”哈利重复道,目光直视着他,“你父亲想送你去那里。你真的想去吗?”

德拉科感到一阵慌乱。这是试探吗?是邓布利多派他来打探马尔福家的动向吗?还是……

“这不关你的事,波特。”他最终说,声音比预期中要虚弱。

“是不关我的事。”哈利承认,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但我还是想知道。”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列车行进的有节奏的声响。链接在两人之间嗡嗡作响,传递着复杂的情绪——哈利的固执,德拉科的慌乱,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两人都不愿承认的吸引力。

“我不想。”德拉科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承认,这等于暴露了弱点,但他还是说了:“我不想离开霍格沃茨。”

哈利点了点头,仿佛这就是他想要的答案。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德拉科完全僵住的事。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魔杖,不是攻击,而是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德拉科的左手。

皮肤接触的瞬间,链接爆炸了。

温暖,强烈的、几乎令人疼痛的温暖,从接触点爆发,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德拉科感到一阵眩晕,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哈利的童年,碗柜,达力的欺凌,海德薇,霍格沃茨,还有……他自己。德拉科·马尔福,在哈利的记忆里,是那个傲慢的金发男孩,是敌人,是讨厌鬼,但也是……特别的。总是特别的。

而哈利也能看到他的记忆。德拉科能感觉到,哈利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颤抖,绿眼睛里闪过震惊——他看到了马尔福庄园的冰冷,看到了卢修斯的期望,看到了纳西莎的恐惧,看到了那个关于德姆斯特朗的谈话,看到了德拉科自己的犹豫和挣扎。

“放手,波特。”德拉科嘶声说,试图抽回手,但哈利的握力出奇地大。

“这就是链接,”哈利低声说,绿眼睛紧盯着他,“我能感觉到你。你的……犹豫。”

“我没有犹豫。”德拉科反驳,但声音毫无说服力。

哈利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正好覆盖在那个闪电形疤痕的位置。那个触碰太温柔了,温柔得让德拉科想要逃跑。

“你想留在霍格沃茨。”哈利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但你不确定为什么。是为了斯莱特林?为了你的朋友?还是为了……”

他没有说完,但德拉科知道后半句是什么。还是为了我。

“别自作多情,波特。”德拉科咬牙道,这次成功抽回了手。掌心的温暖瞬间减弱,但余温仍在,像被烫伤后的刺痛,“我留在霍格沃茨是因为这是我父亲最终的决定。仅此而已。”

哈利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表情复杂。然后他抬起头,绿眼睛里有一种让德拉科心悸的决心。

“今年会有事发生,马尔福。”哈利说,声音很低,很严肃,“大事。我感觉到……黑暗在靠近。而你……”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你在中间。在你父亲和……和正确的事情之间。”

德拉科的心脏狂跳起来。“正确的事情?你是指邓布利多那套麻瓜保护论?还是你那天真的‘爱能战胜一切’的信仰?”

“我指活着。”哈利说,绿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异常明亮,“我指不做会让你余生后悔的事。我指……”他再次停顿,然后几乎是耳语般地说,“如果你需要帮助,德拉科,我会帮你。”

德拉科。他叫他德拉科。不是马尔福,不是“斯莱特林的毒蛇”,而是德拉科。

这个简单的称呼,用哈利·波特那种独特的、带着一点格兰芬多莽撞的声音说出来,让德拉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恐慌,还有别的——一种温暖的、危险的、他绝对不应该感到的情感。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波特。”德拉科说,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我需要你离我远点。你,还有你那套救世主的说教。”

哈利的表情暗淡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点了点头,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

“随你。”他说,转身准备离开,但在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但记住,无论你去德姆斯特朗还是留在霍格沃茨,无论你选择哪一边,这个链接都在。我能感觉到你,你也能感觉到我。你躲不掉的,马尔福。”

然后他走了,留下德拉科一个人站在车厢连接处,左手掌心灼热得像握着一块炭,心跳如雷,思绪一片混乱。

列车继续向前,驶向霍格沃茨,驶向一个充满未知的学年。德拉科知道哈利说得对——会有大事发生。三强争霸赛,德姆斯特朗和布斯巴顿的代表团,黑魔王的回归,还有那条该死的、无法摆脱的灵魂链接。

而他,德拉科·马尔福,被困在中间。在家族的期望和自己的野心之间,在黑暗和光明之间,在卢修斯和哈利之间。

窗外,苏格兰的山丘在夕阳下染上金红色,美得不真实。德拉科握紧左手,感受着掌心跳动的温暖,那是哈利·波特的印记,是他无法否认的联系,是他最深的不安,也是他——

不,他不敢想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表情,转身走回包厢,回到那个属于德拉科·马尔福——斯莱特林的王子,卢修斯·马尔福的儿子,哈利·波特的死对头——的角色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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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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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哈德]马尔福剧本正上演
连载中齐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