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日。萨尔布吕肯的夜空澄澈如洗,萨尔河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场馆内三千个座位座无虚席,其中有一小片红色——那是来给中国队加油的华人观众,举着五星红旗和手绘的灯牌。有一块灯牌上写着“陆胖组合,顶峰相见”,旁边还画了两个小人站在球台两侧,中间画了一个奖杯。
赛前在更衣室里,樊振东和陆成江面对面坐着。陆成江正在系鞋带,动作不紧不慢。樊振东已经系好了鞋带,正在用拇指摩挲球拍的胶皮。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更衣室里只有空调的低频嗡鸣。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世界大赛的决赛中相遇。站在他对面的人,是他最熟悉的对手。从七岁到十九岁,从对门邻居到国家队队友,他们在球台两端站了十二年。今晚,这条路分叉了。
上场之前,陆成江站起来,走到樊振东面前,伸出手。樊振东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掌心都因为即将到来的比赛而微微发热。握了两秒,陆成江忽然收紧手指,把樊振东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一个很短促的、隔着球拍包和队服的拥抱。他的手臂用了力,前臂压在樊振东的后背上,手指扣住他另一侧的肩膀。然后松开,转身走向通道。整个过程不到三秒,跟他在球台上打一个快撕一样干净利落。
樊振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他发现陆成江拥抱他的时候,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击的意思是:尽全力。
决赛共七局。每局都精彩绝伦。
第一局樊振东的正手弧圈势大力沉,连续进攻打得陆成江退台防守,十一比七先下一城。第二局陆成江调整了接发球策略,往前压了半步,接发球直接反手快撕,左手横板反手撕出去的球天然带着往外拐的侧旋,樊振东的站位被逼得越来越偏,十一比八扳回。第三局樊振东加强了发球变化,逆旋转发球连续得分,落点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十一比五再胜。第四局陆成江在六比九落后的情况下连追五分,其中有三板反手快撕直接得分,十一比九逆转,大比分二比二。
第五局双方战至十比十,樊振东在关键分上拧拉直线得分,十二比十险胜。第六局陆成江的正手衔接打出**,主动侧身用正手进攻,十一比六大胜,将比赛拖入决胜局。
第七局决胜局。整个场馆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三千名观众屏住呼吸,连裁判翻动记分牌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王皓站在场边,双手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他的目光在球台两端来回移动——一边是他带了多年的弟子,另一边也是他带了多年的弟子。同队队员之间的比赛教练不介入,这是规矩。他只能像一个普通观众一样看着,但他比任何观众都更在意每一个球的落点。
决胜局从第一分开始就咬得很紧。
打到七比七时,陆成江发球。他发出一个逆旋转球,樊振东上步反手拧拉,球带着极强的旋转飞向陆成江的正手位大角。陆成江侧身正手反拉,樊振东退台挡了一板过渡球,球高高飘起。陆成江等在正手位,跳起来正手暴扣——八比七。
樊振东弯腰捡起球,在地上弹了两下。陆成江发球,樊振东反手拧拉斜线,陆成江反手快撕直线,球打在边线上。樊振东提前移动到了正手位,正手暴冲直线——八比八。
下一球,樊振东发了一个正手位短球,陆成江上步摆短,樊振东抢先上步正手挑打斜线,球打在台角上弹出去——九比八。
轮到陆成江发球。他擦了擦手心的汗,发出一个台内短球。樊振东反手拧拉出台,陆成江没有退台,反手快撕斜线,手腕拧到了一个极限角度,球打在边线上——九比九。
樊振东发球。他发了反手位急长球,陆成江反手快撕,樊振东正手反拉斜线,陆成江侧身正手暴冲——球飞出界外。十比九。赛点。
整个场馆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低频嗡鸣。
最后一球。陆成江发球。他把球在地上弹了三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越过球台,看了樊振东一眼。樊振东也正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球台上空交汇了半秒。陆成江发出一个逆旋转球,落点在樊振东反手位底线。樊振东上步,反手拧拉——球带着极强的旋转越过球网,直飞陆成江的正手位大角。陆成江侧身,正手反拉。他的脚步移动很快,但在触球的那一瞬间,手腕没有完全压住拍型——球带着强烈的上旋飞出去,砸在网上。
球下网。十一比九。
整个场馆在那一秒被抽空了声音,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樊振东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额头滴到蓝色的地胶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他的第一个单打世界冠军。
四岁那年,他在广州的家里第一次拿起乒乓球拍,拍子比他的手掌还大,他握着拍柄像握着一把蒲扇。十五年了,从少年宫的水泥地到体校的蓝色胶皮,从八一队的训练馆到国家队的中央球台,从业余体校的选拔赛到世界杯决赛,他用了十五年才站上这个领奖台。十五年的汗水和老茧,终于在这一刻化成了一枚金牌。
陆成江站在球台对面,看着那颗下网的球在台面上滚了两圈,然后停下来。他弯腰把球捡起来,在手里握了两秒。然后他走到网前。
樊振东直起身,走过去。两个人在球网前面对面站了片刻。陆成江伸出手——就像以前每一次比赛结束后一样。樊振东没有握他的手。他直接伸出双臂,把陆成江整个人抱住了。两个人的队服都被汗水浸透了,隔着两层湿透的布料,能感觉到对方剧烈的心跳。陆成江愣了一秒,然后抬起手,拍了拍樊振东的后背。
“恭喜你。第一个单打世界冠军。”
“这球是你让我的。”
“没有。”陆成江的声音很平静,“是你打得好。那一板拧拉,我反拉的时候拍型没压住。”
“你也打得好。咱俩都打得好。”樊振东松开他,眼眶是红的,但在笑。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上次在里约我就说了——下一届是东京,到时候咱俩都来,都拿金牌。今天我先拿了一个,你也快了。”
陆成江看着他那张汗水横流、红着眼眶却咧着嘴的脸,嘴角往上翘了翘。“去领奖。别让裁判等。”
颁奖的时候,樊振东站在最高领奖台上,陆成江站在他右边,许昕站在他左边。三面五星红旗同时升起,国歌奏响。樊振东和陆成江在国歌响起的瞬间同时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指向太阳穴——标准的军礼。八一队的他们,军籍在身,这个动作和握拍一样刻进了肌肉记忆里。樊振东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的手指纹丝不动,每一个指节都绷得笔直,胸膛挺起,目光追随着那面正在上升的国旗。陆成江站在他右边,同样的军礼,同样的笔挺,侧脸在灯光下像一尊雕塑。
三面五星红旗在德国夜空中缓缓升至最高点,整个场馆里只有国歌的旋律在回荡。那片红色的中国助威区里有人挥舞着国旗,有人举着那块“陆胖组合,顶峰相见”的灯牌。灯牌上的小人还在球台两侧,但今晚的奖杯只有一个。
樊振东把金牌握在手心里,金属的温度慢慢被掌心捂暖。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人。陆成江也在看国旗,右手还保持着敬礼的姿势。他忽然想起里约闭幕式那晚,自己在队列里小声说“下一届是东京,到时候咱俩都来,都拿金牌”,陆成江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现在他手里握着世界杯的金牌,陆成江手里握着银牌。都拿金牌——今天他先拿了。但没关系,东京还有不到四年。他们的路还很长,他们的约定还等着兑现。
从萨尔布吕肯回北京的飞机上,樊振东又睡着了。这一次他的脑袋没有靠在舷窗上,而是歪在了陆成江的肩膀上。陆成江没有动。他偏头看着舷窗外渐渐远去的德国大地,萨尔河变成一条细细的银线,萨尔布吕肯的灯光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肩膀上的重量沉甸甸的,很熟悉。
他摊开那本墨绿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2020年东京。男单、男团。——和樊振东一起”下面,又加了一行字。笔迹工整,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
“2016年萨尔布吕肯。他的第一个单打世界冠军。我输给了他。下次不会了。”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转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熟睡的人。飞机穿过云层,从欧洲飞回亚洲,舷窗外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再变成鱼肚白。他们之间的距离,刚好是一个肩膀的宽度。陆成江没有挪开肩膀,樊振东也没有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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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决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