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萨尔布吕肯

奥运会闭幕式那天,中国队所有队员都去了马拉卡纳体育场。那个巨大的环形体育场里坐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运动员和观众,灯光秀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烟花在头顶绽放,五环的光芒在舞台中央闪耀。

樊振东和陆成江并肩站在中国代表团的队列里,周围是各色皮肤、各色旗帜、各色语言。巴西女歌手在舞台上唱着深情悠扬的歌曲,整个体育场跟着节奏摇摆。

当奥运圣火缓缓熄灭的时候,樊振东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十六天的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这一切。他想起男团决赛那天晚上,自己坐在更衣室里盯着球鞋发呆;想起陆成江靠在门框上,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想起张继科直播时弹幕疯狂刷屏的“成江你最喜欢谁”;想起陆成江说“樊振东”时的语气——郑重、笃定,像在念一个练习过很多遍的名字。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陆成江正仰头看着舞台上渐渐熄灭的圣火,侧脸被五环的余光照亮,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表情是一贯的淡。但樊振东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抿着——不是紧张,是那种在做重要决定之前的下意识动作。这么多年了,这个习惯还在。

“下一届是东京。”他小声说。

“嗯。”

“到时候咱俩都来。都上场,都拿金牌。”

陆成江没有说话,只是在队列里悄悄伸出手,在樊振东的手背上拍了两下。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在拥挤的人群里没有人注意到。但樊振东感觉到了——那两下拍击的意思是:好,一言为定。

从里约飞回北京的航程漫长而安静。樊振东靠在舷窗上睡着了,额头顶着冰凉的玻璃。陆成江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写着日本队主力队员的技术分析、东京奥运场馆的气候数据。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2020年东京。男单、男团。——和樊振东一起。”写完合上本子,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熟睡的人。飞机穿过云层,从南半球飞向北半球,舷窗外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再变成鱼肚白,两个人的肩膀在颠簸中偶尔碰到一起,然后分开,然后再碰到一起。

回到训练局已经是傍晚。北京夏天的傍晚比里约热得多,空气干燥而炽热,风刮在脸上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塑胶跑道被晒了一天之后散发的微微橡胶味,混合着食堂晚饭的油烟味。樊振东拖着行李箱站在训练局门口,深吸一口气,说终于回来了。陆成江从他身边走过去,说别感慨了,进去。

回到宿舍,一切还是他们出发前的样子。马龙的床铺整整齐齐,张继科的衣柜门上贴着一张新的肌贴使用说明——大概是出发前随手贴上去的,忘了撕。陆成江的上铺和樊振东的下铺之间那道窄窄的过道,还是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樊振东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推,往自己床上一倒,说还是宿舍的床舒服。陆成江没理他,打开行李箱开始有条不紊地往外拿东西。脏衣服分类装进洗衣袋,球拍拿出来检查胶皮是否需要更换,那双在里约穿了十六天的球鞋被他用湿巾擦干净鞋底的蓝色地胶粉末,放在窗台上晾着。

樊振东躺在床上看着他忙活,觉得这画面跟出发前一模一样,好像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唯一不同的是陆成江的行李箱里多了一个小本子,封面是墨绿色的,上面印着东京奥运会的标志——那是他在里约奥运村的纪念品商店买的,已经写满了大半本。

回到北京的第三天,训练就恢复了。奥运会的疲惫还没完全消退,但谁也不敢松懈——新的奥运周期从今天开始,每一分每一秒都不等人。

王皓站在场边,手里拿着新的训练计划,比奥运会之前的版本又厚了几页。他把樊振东和陆成江叫到跟前,说奥运会结束了,东京还有不到四年,四年听起来很长,但去掉睡觉、吃饭、养伤、调整,真正留给你们的时间没有几天。他给樊振东的反手拧拉单独列了一个专项,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给陆成江的正手衔接加了针对性训练,同时把双打战术配合的时间翻了一倍。

王皓亲自喂球,每一板球的落点都在变化,逼着两个人在跑位中不断磨合。偶尔他会在间隙里对陆成江说一句“正手收太快”或者“反撕完之后别站着看”,然后转头对樊振东说“你拧完之后别急着退台”。两个人一一应了,继续练。

练到手腕发酸的时候,樊振东甩了甩手,看到陆成江也在做同样的动作,忍不住笑了笑。

训练结束后的傍晚,樊振东坐在训练馆门口的台阶上喝水。夕阳从对面那排白杨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斑。他忽然想起奥运会闭幕式那晚的烟花,和圣火熄灭时心里涌上来的那个念头——下一届是东京。

从台阶上站起来,他回到馆里拿起球拍,又练了一筐发球。陆成江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他一瓶,说了句“走了,食堂要关了”。樊振东接过水瓶灌了一口,跟在他后面往食堂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九月,乒超联赛开打。奥运会的热度还没散,乒超赛场上多了很多新面孔的观众,举着各式各样的手幅和灯牌。有一个周末的比赛日,樊振东打完之后在休息区收拾东西,忽然听到看台上有人喊“小胖”,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喊“阿陆”。

他抬起头,看到观众席上有两个女孩举着一块手绘的灯牌,上面写着“陆胖组合,东京见”。他笑了一下,冲那边挥了挥手。陆成江从更衣室出来,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也看到了那块灯牌。他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擦拍子。樊振东注意到他擦拍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

十月,乒乓球男子世界杯在德国萨尔布吕肯举行。这座边境小城坐落于萨尔河畔,十月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森林里松针的气息。

街头的面包店飘出烤面包的焦香,橱窗里摆着世界杯的宣传海报——红色的底色上印着银色的奖杯剪影,下面是参赛选手的名字。

这是里约奥运会之后的第一项世界大赛,也是东京奥运周期的开端。马龙奥运会后短暂休整,没有报名,中国队派出樊振东、许昕、陆成江三人参赛。王皓随队出征,在萨尔布吕肯的第一堂训练课后把三个人叫到酒店房间,没有讲太多战术,只是说:“奥运会结束了,新的周期从萨尔布吕肯开始。你们三个都是第一次在这个周期里证明自己。尤其是你——”他看了樊振东一眼,“这是你拿第一个单打世界冠军的最好机会。但机会是机会,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

比赛场馆是萨尔兰会展中心,能容纳三千人。中国队的适应性训练安排在正式比赛前一天,场馆里只有各代表队的队员和教练,看台上空无一人。蓝色的地胶,蓝色的挡板,灯光从穹顶打下来,把球台照得通亮。樊振东拿起球拍站在台前,深呼吸。空气里有新铺地胶的味道和淡淡的消毒水味——跟里约一样,跟苏州一样,跟吉隆坡一样。每一个他站上过的场馆,都有这个味道。

“紧张?”陆成江站在球台对面,手里拿着球拍。

“不紧张。就是觉得这味道挺好闻的。”

“消毒水?”

“不是。是比赛的味道。”

陆成江看了他一眼,把球筐拉过来。“那就开始。正手对拉,先热开。”第一板正手弧圈拉出去的时候,球撞击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这个声音樊振东听过无数次——在少年宫听过,在体校听过,在八一队听过,在国家队听过。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新的开始。

小组赛和淘汰赛前几轮,中国队三人一路过关斩将。樊振东的签位在上半区,前两轮赢得干净利落,第三轮对阵德国本土选手奥恰洛夫。奥恰洛夫在主场观众的助威声中拼得很凶,反手位的力量和旋转给樊振东制造了不小的麻烦,前三局樊振东二比一领先,第四局打到十比八才拿下。

赛后樊振东在场边擦汗,王皓递过水瓶,说了句“第四局那个发球变化很好,下一轮继续保持”。陆成江和许昕都在下半区,两个人各自赢下外战,在半决赛会师。

半决赛那天晚上,场馆里座无虚席。陆成江对许昕,左手横板对左手直板,这是一场风格迥异的左手将对决。许昕的正手侧身暴冲依然是世界上最具威胁的武器之一,他的步法覆盖范围大得惊人,能从反手位侧身到正手位拉出质量极高的弧圈球。

但陆成江对许昕的球路太熟悉了——从苏州世乒赛到吉隆坡团体赛,从数不清的队内赛到双打搭档,从丹东军训时两个人一左一右冻得缩着脖子跑十公里,到里约奥运村食堂里许昕往他碗里夹菜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陆成江把许昕的每一个习惯都刻在了脑子里:发球时手腕的微小翻动,侧身时重心偏移的方向,拉球后习惯性往反手位多退半步。甚至许昕在关键分上会不自觉地咬一下嘴唇——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但陆成江知道。

这些细节不只是战术分析,而是他对许昕这个人的理解:一个会在篝火晚会上用粤语唱《海阔天空》的人,一个赛后赢了球第一句话永远是夸对手的人,一个看起来永远在笑但把所有苦都咽进肚子里的人。

前四局双方各胜两局,每一局分差都在三分以内。许昕的正手侧身暴冲打穿了陆成江的反手防线好几次,但陆成江的反手快撕同样让许昕无法舒服地侧身。两个人从球台这头打到那头,多拍相持越来越多,每一分都让场边的观众屏住呼吸。第五局是整场比赛的转折点。

九比九时,许昕侧身正手暴冲——这是他最拿手的得分手段,千锤百炼,无数次在关键分上为他拿下胜利。陆成江没有退台。他预判了许昕的出手方向,提前移动到了正手位,在球弹起的瞬间反手快撕直线——球像一支箭穿过球台,落在许昕反手位空档。十比九。下一球,许昕发球,他发了一个台内短球,试图限制陆成江的上手。陆成江上步,接发球拧拉斜线——球带着极强的侧旋飞向许昕的反手位大角。许昕飞身扑救,球拍碰到了球,但球滚网出界。十一比九,拿下第五局。

第六局,陆成江没有再给许昕机会。他的反手快撕持续压在许昕的反手位,一板接一板,每一板的角度都往外偏半寸,逼得许昕无法侧身用正手。许昕试图变线打陆成江的正手位,但陆成江的正手衔接早已不是两年前的水平——他侧身正手反拉,球落在许昕正手位空档。十比六,赛点。最后一球,许昕发球,陆成江接发球直接反手快撕斜线。

球落在台角上弹出去,许昕站在原地,看着那颗球飞出挡板,然后摇了摇头,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你小子可以啊”的笑。他走到网前,伸出手。陆成江握住他的手,两个人隔着球网对视了一秒。

“你这反手,比布达佩斯的时候又涨了。”许昕说。

“跟你学的。你正手侧身那一下,我练了好久还是学不会。”

“学不会就别学了。你有你自己的东西。”许昕拍了拍他的肩膀,“决赛加油。替我赢他。”他说“他”的时候没有说名字,但陆成江知道他说的是谁。他点了点头。许昕转身走向更衣室,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输了也没关系。反正输给他,不丢人。”

另一个半区,樊振东在半决赛中战胜了水谷隼,同样挺进决赛。水谷隼在里约奥运会上拿了男单铜牌、男团银牌,状态正佳,但樊振东的正手弧圈和反手拧拉双线开花,四比一拿下比赛。

最后一个球落地时,水谷走过来和他握手,用英语说了句“你的反手比奥运会时更强了”。樊振东说谢谢,心里想的却是——奥运会我根本没上场,你怎么知道我变强了。但他没有问,只是笑了笑,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了把脸。王皓站在场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樊振东走向更衣室的背影。

他想起八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从一场胜利走向另一场胜利,但这一次他不是在场上的那个人,而是站在场边,看着比他年轻的人走他曾经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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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乒]双星(Binary Star)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