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北京,冬意还挂在树梢上,风从宿舍楼之间灌过来,依旧带着刀刃般的凛冽。
而吉隆坡的热浪在他们走出机舱的瞬间便扑面而来,潮湿、厚重,像一块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毛巾糊在脸上。
樊振东站在廊桥口,被这股热气呛了一下,眯着眼看远处跑道尽头蒸腾的热浪,转头想跟陆成江分享这个精准的比喻,发现陆成江已经接过了他脱下的羽绒服,正低着头把两件外套叠好塞进行李箱,动作不紧不慢。
“热带对球速有影响,球比在北京跳得高,旋转也会减弱。适应性训练的时候注意调整手感。”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看了资料。”
“你是不是把吉隆坡过去三年的气象数据都背下来了?”
“没有。只看了二月和八月的。二月是这次,八月是里约——都是热带,提前适应。”
樊振东摇了摇头。这个人准备比赛的方式永远比别人多一截,别人研究对手,他连气候数据都查好。
吉隆坡世乒赛是里约奥运会前最后一项世界大赛。出征前刘国梁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投影仪上打出奥运会积分排名表,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樊振东盯着表格,自己的名字排在第四——马龙、张继科、许昕、樊振东、陆成江。按照惯例,男团三个名额是前三,第四和第五是替补。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陆成江,陆成江也在看表格,表情平静得像在看天气预报。
中国男团从小组赛到淘汰赛一路碾压,决赛对阵德国。刘国梁排出马龙第一单打、张继科第二单打、许昕第三单打。樊振东坐在替补席上,胸前贴着号码布,但号码布下面是空的。陆成江坐在他旁边,同样没有上场。
中国队三比零横扫德国,卫冕成功。颁奖时樊振东也站上了领奖台,脖子上挂上了金牌,但他心里清楚——这枚金牌是队友打下来的,他只是在场边喊了几声加油。
回到酒店房间,他把金牌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沉默了很久。陆成江从洗手间出来,擦着头发,看了他一眼。
“不满意?”
“不是不满意。”樊振东的声音闷闷的,“我想上场打。哪怕打一局也行。坐在场边看着,比自己上场打还难受。”
陆成江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他旁边坐下。“我问你一个问题。马龙、继科哥、许昕,你觉得你现在能稳定地赢他们中的哪一个?”
樊振东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认真想了一会儿:马龙,最近五五开,但大赛稳定性比他高;张继科,伤病恢复后有起伏,他可能稍占上风,但张继科在大赛里从没掉过链子;许昕,他赢面大一些,但正手侧身那一板太难防。“所以我现在没有绝对把握赢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他最终承认。
“能赢,但没把握。奥运单打名额只有两个,选人的标准不是能不能赢,是稳不稳。马龙世界第一,继科哥上届奥运冠军,他们的位置是稳的。你还不够稳——不是实力不够,是在大赛里证明自己的次数不够。”
樊振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但你比去年稳多了。”陆成江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双子塔在远处闪着银白色的光。“去年世锦赛你对许昕还要打六局,今年队内大循环你三比零赢过他两次。
你对许昕的战术——以前你老想跟他拼正手,现在你先用反手压他反手位,逼他侧不了身,再打正手空档。这套战术你从去年十一月开始练,现在成功率超过七成了。”
“你怎么连时间线都记得。”
“因为你每天训练我都看着。”陆成江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有眼睛就行。早点睡,明天还要赶飞机。”
三月,队里公布了里约奥运会初步名单。男单马龙、张继科,男团马龙、张继科、许昕,替补樊振东。陆成江不在名单上。
通知下来那天,樊振东在更衣室找到了陆成江。陆成江刚训练完,正在擦拍子,胶皮上的灰尘被一点一点擦干净,动作不紧不慢。
“江仔。”
“嗯。”
“你……”
“我没事。”陆成江打断他,继续擦拍子,“排名第五,不在名单上是正常结果。不是终点。我今年十九,下一届奥运会二十三,再下一届二十七。还有时间。”
樊振东看着他。陆成江的眼睛里没有不甘——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语气平静、理性、条理清晰,像是在分析一场比赛的战术。但樊振东知道,如果陆成江真的不在意,他不会把下一届和下下一届的年龄都算好。这个人在心里已经把未来画好了一张时间表,每一个节点都标得清清楚楚。
“那说好了。下一届奥运会,咱俩一起上。不是替补,是主力。”
“好。”
四月的训练进入最后冲刺。樊振东作为替补,备战必须跟主力完全同步。陆成江虽然不在名单上,但奥运会期间会作为陪练随队出征,他被分配模拟德国队波尔的打法——左手横板,正手弧圈质量极高。
训练中陆成江一板接一板地拉向樊振东的反手位,严格按照波尔的技战术套路出球。
“波尔的正手弧圈转,但他的反手衔接比正手慢,你可以在他反手位找机会。”
樊振东接了几板,忽然停下来,把球拍往台子上一搁。“江仔,你不是波尔。你不用完全模仿他——你的反手快撕比波尔快,台内球也比波尔细。你按你的方式打,我再适应你。”
“但奥运会你面对的是波尔,不是我。”
“那又怎样。你打你的,我练我的。你又不是机器,不用百分百复制别人。”
陆成江手上的动作停了。他站在球台对面看着樊振东——额头全是汗,队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但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在樊振东眼里,他不是模拟波尔的工具,他是陆成江。
“……好。”
他重新握紧球拍,“那就按我的方式来。我的反手快撕比波尔快,你注意脚下调整。”
“这还差不多。”樊振东咧嘴一笑,重新摆好了接发球的姿势。
五月,中国乒乓球队在厦门进行奥运前的最后一次封闭集训。
厦门的五月已经热起来了。训练馆外面种满了凤凰木,火红的花朵开得热烈而张扬,像是在为即将出征的队员们送行。
海风从鹭江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吹得训练馆门口的横幅猎猎作响。樊振东的体能状态达到了巅峰——体重控制在了教练组要求的范围内,体脂率降到了职业生涯最低,核心力量和下肢爆发力都达到了新的高度。
他的反手拧拉已经可以在比赛中稳定得分,正手弧圈的连续进攻能力也有了质的飞跃。
技术统计显示,他在封闭集训期间的队内对抗赛中胜率超过了八成,仅次于马龙的八成五。他赢过张继科三次,赢过许昕四次,甚至在一场七局大战中赢了马龙一次。
那场球打完,刘国梁罕见地鼓了两下掌。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拍两下,而是站在场边,把战术板夹在腋下,实实在在地拍了两次手。训练馆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小胖现在不是小胖了,”许昕在更衣室里拧着被汗浸透的球衣,一本正经地宣布,“是重型坦克。移动速度快、火力猛、装甲厚,防不住打不穿。”
“我还是小胖。”樊振东笑着摇头,拿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只是比以前的自己强了一点。”
“你管这叫‘一点’?”许昕挑了挑眉毛,“你这进步速度,再过两年咱们都打不过你了。”
“昕哥你别奶我。”
“不是奶你,我这叫客观陈述。”许昕转头看陆成江,“是吧成江?”
陆成江正在系鞋带,头也没抬。“他还有进步空间。”
“你听听!这才是真正的严格!”樊振东指着陆成江,声音大得整个更衣室都听得见,“‘还有进步空间’——在他嘴里这已经是最高的夸奖了。你们不知道,他夸人最高级别就是‘还行’,其次是‘可以’,然后才是‘还有进步空间’。我这已经到顶了。”
“那你不错了,”许昕配合地点头,“我上次问他我的反手怎么样,他说了句‘能上台’。能上台是什么意思?是夸我还是损我?”
“能上台就是能上台。”陆成江站起来,把毛巾搭在肩膀上,面无表情地往淋浴间走。
“你看!你看这态度!”许昕指着他的背影。
樊振东笑得拿毛巾捂着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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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