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新年

腊月二十三,国家队放假。樊振东和陆成江一起飞回广州。

三个小时的航程,樊振东无聊到把安全须知翻了四遍,又拿起陆成江那本航空杂志翻了翻,全是飞机维修和航线规划,一个字都看不懂。

他把杂志放回去,靠在舷窗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的云层,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

“江仔,你说这飞机飞多高?”

“大概一万米。”陆成江正在翻时尚杂志,头也没抬。

“一万米是多高?”

“比你跳起来扣杀的高度高一点。”

“……你还会讲冷笑话了。”

“不是笑话。是事实。”

“……”

飞机落地,广州湿润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樊振东深深吸了一口,空气里有桂花和榕树的味道。

樊父的车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远远看到两个拖着行李箱的身影,摇下车窗伸出半个身子:“这边!成江!又结实了!”陆成江快步走过去,规规矩矩地喊了声“樊叔好”。樊父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圈,又问了膝盖好利索了没有,陆成江一一答了,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回去的路上樊母的电话打过来,说饭菜已经热在锅里。挂了电话,樊父从后视镜里看了陆成江一眼:“你阿姨听说你们今天回来,昨天就开始买菜了。你妈今年在鞍山过年,家里都安顿好了吧?”陆成江说都安顿好了,舅舅那边也去看过了。樊父点点头说那就好,过年还是得一家人在一起。

当年陆母因为工作调动带着陆成江来广州住了几年,两家住对门,两个孩子就是那会儿认识的。

那些年两家人年年春节都在一起过——陆母和樊母在厨房里一个擀皮一个包馅,樊父在客厅里调电视频道,两个小孩趴在茶几上写寒假作业。

后来陆母调回鞍山,但每到春节,陆成江还是先回广州住几天,再回鞍山陪母亲。这两年陆母在鞍山安顿下来,不再两头跑了,但樊母每次给陆母打电话,说的还是“等天暖和了来广州住一阵”。

回到樊家,樊母已经等在门口了。她拉着陆成江上下打量了一番,得出结论:“瘦了。这次回来必须好好补补。”陆成江说阿姨我没瘦,体重跟上次回来一样。樊母说那就是上次回来也瘦了。

樊振东推开卧室门,两个人同时看到了那张新换的大床。以前是一米五的,现在换成了一米八的,两个枕头并排放在床头。樊振东冲厨房喊了一嗓子,樊母探出头说是樊父换的——去年两个人挤那张小床半夜被子掉地上好几次,樊父干脆买了张大床,一个人扛上来的。

得到答案的樊振东往新床上一倒,弹了两下,满意地叹了口气,拍拍旁边的空位让陆成江也试试。陆成江没躺上去,在床沿上坐下来按了按床垫,说了句“还行”。

“还行?这已经很好了!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两家住对门,我老跑你家去蹭床?”

“记得。”陆成江嘴角动了一下,“你每次都有新借口。水管坏了、房间有蚊子——有一次你说你家闹鬼,第二天整个院子的小孩都知道我怕鬼。”

樊振东笑得拍床垫。“我那不是为了保住你的面子嘛。说你怕鬼他们不敢笑,你平时太严肃了。”

陆成江没再接话,但嘴角那个弧度没消下去,伸手把两个枕头的位置调整了一下,动作跟他在宿舍里帮樊振东整理书桌时一模一样。

从对门邻居开始,樊振东带着陆成江去了少年宫,从此两个人一起打球——一起进体校,一起进八一队,一起进国家队。

从体校起就是上下铺,陆成江睡上铺,樊振东睡下铺。到了八一队还是上下铺,进了国家队分到四人间,陆成江的上铺紧挨着樊振东的下铺,中间只隔着一道床板的距离。宿舍换了无数次,铺位也从上铺换到下铺又换回上铺,但睡在隔壁铺位上的人从来没变过。

晚上睡觉,樊振东先躺上去滚了两圈,把被子卷走一大半。陆成江洗完澡出来,站在床边沉默两秒,伸手把被子从他身下拽出来一截,动作干脆利落。樊振东心虚地把被子匀了匀。

关了灯,他躺在黑暗里听着旁边均匀的呼吸声,想起小时候去对门蹭床——那时候床小,他总把腿搭到陆成江身上,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人已经被挤到墙边了,但从来没抱怨过。

现在床够大了,他还是习惯性地把被子往那边多扯一点,陆成江也习惯性地扯回来一半。这个来回扯被子的动作,从对门的小床开始,到体校的上下铺,到八一队的上下铺,再到国家队那道床板的上下铺,延续了十二年。

在广州的几天,陆成江过得很自在。樊母每天变着花样做早茶,虾饺烧卖叉烧包摆满一桌。白天两个人去逛花市,金桔桃花水仙蝴蝶兰摆满了整条街,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煎堆的甜腻。

樊振东一路走一路吃,钵仔糕鸡蛋仔萝卜牛杂每样都要来一份,走到花街尽头时手里已经拿了三根竹签两个纸袋。陆成江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说你再吃下去过年穿的新衣服要穿不下了。

腊月二十六,两个人去北京路逛街买衣服。在一家运动品牌的橱窗前,他们同时停下了脚步——两件同款不同色的卫衣,一件深蓝,一件黑色,胸口有个很小的刺绣Logo。

“这个好看。”樊振东指了指深蓝色那件,“咱俩一人一件。你穿黑的,我穿蓝的,黑的衬你。”陆成江看了看标签,说行。

陆成江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时候,樊振东抬起头,嘴巴张了一下。黑色卫衣妥帖地裹在他身上,把平时藏在训练服下的肩背线条勾勒得干净利落。“好看,真的好看。”陆成江别过脸去正了正衣领,然后把卫衣脱下来,动作跟叠衣服一样有条不紊。

付钱时两个人抢着扫码,最后还是樊振东趁陆成江不注意,提前把付款码怼到了扫码枪前面。

从北京路出来,二人坐地铁到了广州塔,沿着珠江边慢慢散步。樊振东拎着装卫衣的袋子,走几步路就看一眼。

“你回鞍山穿这件回去,给你妈看看。”陆成江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字:“好。”

腊月二十七,陆成江一个人飞沈阳。樊父开车送,樊母往他背包里塞了两盒腊肠和一包干贝。安检口前,樊振东跟陆成江面对面站着。

“到了发消息。”

“嗯。”

“黑色的卫衣记得穿。”

“知道了。”陆成江过了安检,回了一次头,樊振东站在原地冲他挥挥手,咧嘴笑着。

沈阳比广州冷得多。陆成江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高,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陆母在接机口等着,穿着一件深红色棉袄,看到儿子出来笑着招手。

陆成江走过去喊了声妈,陆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整了整他围巾的下摆。从沈阳到鞍山开车两个多小时,陆成江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白桦林和积雪的田野,偶尔回答母亲几个问题——训练累不累,膝盖还疼不疼,和小胖有没有吵架。陆成江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但每个问题都答得很认真。

每次回鞍山,陆成江都会跟着陆母去舅舅家吃一顿酸菜馅饺子。马龙的父亲和陆成江的母亲是亲兄妹,这门亲戚从陆成江出生前就一直在走动。后来陆成江进了国家队和马龙成了队友,每次回鞍山去舅舅家,马龙如果在鞍山也会回来,兄弟俩在饭桌上碰面,聊几句训练和比赛的事。

这次马龙正好也在,陆成江拎着礼品进门的时候他已经在客厅里坐着了,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到表弟就站起来说了句“来了”。两个人没有多余的寒暄——既是队友又是兄弟,从小到大在各种场合见了无数次。马龙看了他一眼说这几天胖了点,陆成江说还好,把东西放沙发边然后接过马龙递来的铁观音,跟宿舍里喝的是同一种。

舅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招呼,舅舅摘了老花镜笑着说这孩子又结实了。酸菜馅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皮薄馅大。陆成江吃了第一个,动作顿了一下,说跟我妈包的一个味儿。舅妈笑了,说都是一家人包的饺子当然一个味儿。

吃完饺子,舅妈端出一盘果切放在茶几上,马龙把果切往陆成江那边推了推,问他膝盖怎么样。陆成江回好多了,丹东的时候还有点僵,回来热敷了几次不疼了。马龙说别大意,这东西养不好会跟一辈子。陆成江说知道,樊振东每天都盯着他热敷。马龙笑了一下,说他有经验,你们俩互相盯。

临走时舅舅和舅妈一人掏出一个红包塞到陆成江手里。陆成江连忙推辞,舅舅摆摆手说拿着,你是咱家孩子,小孩过年拿红包是规矩。

陆成江看了一眼马龙,马龙靠在沙发上端着茶杯,表情是那种“早就料到”的淡然。陆成江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马龙把他送到楼下,鞍山的冬夜冷得干冽,路灯的光在雪地上反射出一层微弱的银光。马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他。

“给你的。不是压岁钱。”马龙的语气很平常,“你今年表现不错——苏州男双亚军,混双四强,队内大循环排名进前五,丹东军训陪小胖跑完全程,引体向上全队第一。这个红包不是因为你成绩好,是因为你值得。”陆成江接过红包,手指微微收紧,抬头看马龙——既是队友,又是表哥。他把红包放进羽绒服内侧口袋里,拉好拉链,说了句谢谢。

“回去吧,替我向姑姑问好。”马龙拍拍他肩膀,转身上楼。

除夕那天,陆成江和陆母在家包饺子。窗外飘着小雪,屋里暖气烧得很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陆母把面团从盆里拿出来搓成长条,揪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剂子。她揪剂子从来不用称,但每个都差不多重——这是几十年厨房里练出来的手感。揪到最后一个时她抬起头,看到陆成江已经把擀面杖拿起来了,左手转皮右手擀,几下就擀出一张圆得几乎完美的饺子皮。

陆母愣了一下。她知道儿子会做饭,但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那张皮子中间略厚边缘薄,形状圆得像用圆规画过,手法也跟她如出一辙——连擀面杖转动的角度都差不多。

“你什么时候学的?”陆母问。

“小时候看你包的时候学的。”陆成江又擀好了一张,动作不紧不慢。

陆母看着儿子,嘴角弯了起来。她想起那些年在广州,她和樊母在厨房里包饺子,陆成江和樊振东趴在茶几上写寒假作业,偶尔跑过来从她手底下偷一块面团去捏着玩。那时候陆成江还够不到灶台,站在小板凳上看她和面,面粉沾了一鼻尖。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学会了擀皮,学会了调馅,学会了所有她从来没有正式教过他的东西。不是她教的——是那些年他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就学会了。

“妈,你那个馅放太多了,会破。”陆成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陆母低头一看,手里的饺子果然被馅撑得鼓鼓囊囊。她笑着摇摇头,把多余的馅拨出来,重新捏了一遍。

晚上八点,春晚准时开始,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樊振东发来微信——一张广州家里的年夜饭照片,白切鸡、清蒸鱼、发菜蚝豉、一锅盆菜。“江仔!你看这个盆菜,里面有鲍鱼!”陆成江回了一个“看到了”,三秒钟后樊振东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陆成江走到阳台上接电话。鞍山的除夕夜冷得刺骨,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和炖肉的香气,远处夜空中不时有烟花炸开。樊振东的声音雀跃得像一颗弹起来的乒乓球,问他吃了饺子没有、黑色卫衣穿了没。陆成江一一答了,听到樊振东说我妈说咱俩都多大的人了还搞兄弟装,我说多大也是兄弟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翘。

“新年快乐,肥仔。”然后他顿了一下,又接了一句,用的是粤语——“祝你开开心心,平平安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樊振东的声音里带着惊喜的笑意:“你居然用粤语跟我拜年?谁教你的?”

“不用教。在广州住了那么多年,听都听会了。”

“那你再说几句。粤语的。”

“……不说了。”

“你就只会这两句吧?”樊振东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混着广州除夕夜里特有的热闹背景音。陆成江的嘴角在黑暗中弯了一下,没反驳,也没承认。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樊振东照例八卦了马龙给红包的细节,然后被樊母催着去拜神,这才挂了电话。陆成江在阳台上多站了一会儿,头顶的烟花还在陆续炸开。

正月初一,陆成江早起给母亲拜年。陆母笑着掏出红包递给他,说今年工作顺利平平安安。

接下来几天陆成江每天下午去球馆练发球,暖气不开,就在训练服外面套两件毛衣,发球机的频率被调高了,桌角的A4纸被球砸得哗哗响,每天三点到六点雷打不动。

初五那天马龙来找他练了两个小时对攻,从正手对拉到反手衔接,打完说了句“你反手质量比上个月又涨了”,又说“正手衔接节奏还是偏快,容易失误”。陆成江一一应了,马龙收拍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月初六,马龙和陆成江一起从沈阳飞北京归队。马父和陆母送他们到机场,陆母站在旁边看着儿子,只是把背包带子正了正,说了一句到了发消息。安检口前,陆成江回了一次头,看到陆母还站在原地,冲他轻轻摆了摆手。

樊振东的航班比他们早到两个小时。他到了宿舍把行李箱往床边一扔,先把给马龙和张继科带的广式腊肠放在桌上,然后就坐在下铺上刷手机,耳朵一直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许昕拖着箱子从楼梯口走过,隔着门喊了一声“小胖你到了没”,樊振东回喊了一句“到了”,许昕说一会儿过来拿东西,脚步声就往走廊那头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两个行李箱滚轮的声音。樊振东放下手机,从铺位上弹起来去开门。马龙推着箱子走在前面,点了点头说“小胖回来啦”,越过他往宿舍里走。

陆成江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穿着那件新买的黑色卫衣,外面套着羽绒服,领口处露出一截黑色的帽绳。

樊振东靠在门框上,咧嘴笑了一下。

“到了?”

“嗯。”陆成江把行李箱拖进宿舍,保温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的饭盒,放在樊振东面前。

“酸菜馅饺子。我妈特意多包了一盒,说给你带的。”樊振东接过饭盒,透过保鲜膜看到里面一个个圆鼓鼓的饺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他抬起头,嘴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觉得不用说。最后还是说了句“替我谢谢阿姨”。陆成江嗯了一声,转身去整理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衣柜。

黑色卫衣被他单独折好,放在最上层。樊振东把饭盒放进柜子里和樊母带的马蹄糕放在同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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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乒]双星(Binary St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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