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报表演结束后,军训正式结束。所有人松了一口气,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返回北京。
那天晚上,营区破例给队员们安排了一次篝火晚会。
说是篝火晚会,其实就是把营区后面那片空地上的废木柴堆起来点了一把火,大家围坐在火堆旁边烤烤手、聊聊天。
丹东的冬夜冷得刺骨,但火堆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把冻得发白的脸颊烤出了一层暖色。
有人提议唱歌。许昕第一个被推上去,唱了首《海阔天空》,粤语发音极其感人。
林高远在底下听了两句就听不下去了,直接用粤语冲着篝火对面喊了一句:“你唱嘅系粤语定系外星话?”许昕停下来,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我唱的是普通话版本。”林高远说这首歌哪来的普通话版本,许昕说我自创的,不行吗。
两个人隔着篝火互怼了好几个来回,最后被张继科一句“你俩都别吵了,我来”打断。
张继科唱了首《朋友》,嗓音比平时说话低了两度,还挺好听。唱完之后自己先鼓了个掌,说“还行,没跑调”。许昕说继科你今天这状态要是放比赛里,霸王拧能拧穿三个。
轮到马龙的时候,他死活不唱,说自己是“运动型歌手”——意思是一运动就跑调。许昕说你这理由去年用过了,今年换个新的。马龙想了想,说那我是“比赛型歌手”——比赛的时候跑调跑得少,平时跑得多。
张继科在旁边冷笑一声说你上次队内比赛赢了之后在更衣室唱了两句,跑了三个调,许昕也在更衣室,许昕能作证。许昕举手说我作证,不止三个。马龙被两个人架着推到了篝火前面,无奈地站定,整了整衣领,说那就唱一首——不许录像。许昕满口答应,然后偷偷把手机录音打开了。
马龙唱的是蔡依林的《爱情三十六计》。
前奏一起,所有人都愣住了。许昕的嘴张成了O型,张继科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樊振东瞪大了眼睛转头看旁边的陆成江,发现陆成江的表情也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波动——眉毛往上抬了两毫米,对于陆成江来说这已经是“震惊”级别的表情了。
马龙站在那里,脸被篝火烤得通红,但他的表情依然端正沉稳,跟平时在训练场上布置战术时一模一样。
他用那种“压反手变正手大角”的语气唱出了第一句——“是谁说的漂亮女生没大脑,只懂爱美和傻笑。”完全不押韵的停顿节奏,完全不在调上的旋律,但每一句歌词都咬字清晰,一本正经,好像他在做一场关于爱情战术的学术报告。
唱到“爱情三十六计,就像一场游戏”的时候,他还下意识地用手比了个发球的手势。
许昕已经笑得趴在膝盖上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张继科用军大衣的袖子捂着脸,整个人笑得没声了。方博在后面喊了一声“龙哥你这选曲品味绝了”,林高远笑得直拍大腿。马龙对周围的爆笑充耳不闻,继续面不改色地唱,唱到“我要自己掌握遥控器”的时候,还做了一个握遥控器的动作——就好像他真的在遥控器上按了个键。
樊振东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抓着陆成江的胳膊说我不行了,马龙平时看着那么正经的一个人怎么还有这一面。陆成江没回答,但樊振东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那是他憋笑憋到内伤时的表现。
马龙唱完之后鞠了一躬,说了句“谢谢大家忍受”。许昕从地上爬起来,举着手机大喊“马龙这段我录了,以后你结婚的时候放”。马龙看着他说你删了。许昕说不删。马龙说那下回队内比赛你别想让我帮你分析对手。许昕说删,马上删。然后他真的当着马龙的面把录音删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许昕肯定有备份。
轮到樊振东的时候,他站起来想了半天,说要唱《十年》。周雨说你怎么唱这么老的歌,樊振东说因为喜欢里面那句“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
他开口唱了第一句,整个篝火堆旁边忽然安静了下来。
樊振东平时说话的声音不算特别,带着一点广东口音的软糯,笑起来的时候音调会往上飘。
但唱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他的声音低沉而干净,像冬天里刚烧开的水,没有一丝杂质。每一个音都稳稳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气息绵长而均匀,像是用他打球时控制落点的那种精准度在控制每一个音符。没有炫技的转音,没有刻意的颤音,就是用最朴素的方式把每一个字唱清楚,但那种干净的嗓音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技巧。
许昕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张继科靠在木柴堆上,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变成了认真听的样子。马龙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早该知道的结论。周雨张着嘴,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方博,小声说“他什么时候唱歌这么好听了”。方博摇头,表示完全不知道。
陆成江坐在篝火对面,手里那根拨弄柴火的树枝停在半空中。他听过樊振东洗澡时哼歌——水声太大,听不清楚。他也听过樊振东训练时无意识地哼几句——球声太响,没认真听过。
这是他第一次在安静的环境里,认真地听樊振东唱歌。那声音像一双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他胸口,让他呼吸的节奏乱了一拍。
唱到“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的时候,樊振东的目光越过篝火,落在对面的陆成江身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不容易察觉的温柔,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的书,每一页都记得,但每一次翻还是会心头一软。
陆成江正低头拨弄着火堆边的一根木柴,好像没在听,但他的手指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樊振东知道他一定在听。
陆成江隔着摇曳的火焰看着他。火光照在樊振东脸上,把那个圆圆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暖金色的边。
陆成江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在家门口,樊振东第一次站到他面前的样子——胖乎乎的、笑起来满脸是牙、头发支棱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时候的樊振东比现在还圆,个头只到他肩膀,打起球来浑身是劲儿,像一颗小炮弹。现在这颗小炮弹长成了一枚重型武器。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满口白牙,跟七岁那年一模一样。
唱到“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的时候,樊振东的声音稍微顿了一下。不是忘了词,是这句歌词忽然变得很重——他认识陆成江已经十二年了。从七岁到十九岁,从少年宫到国家队,从广州到北京,从丹东到迪拜。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比和各自父母在一起的时间还长。
他想起陆成江在宿舍里说的那句话:“不管哪个宇宙,咱俩都认识。”这首歌里唱的是“十年之后”,而他已经在第一个十年里了。第一个十年,第二个十年,还有以后的很多很多个十年。只要还在打球,他们就会一直在一起。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篝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代替了掌声。然后掌声才后知后觉地响起来——许昕把手掌都拍红了,张继科用力点了好几下头,马龙微笑着说可以啊小胖,周雨在那边喊“再来一首”,方博跟着起哄说对,再来一首。林高远用粤语喊了一声“好嘢”,声音大得整个营区都能听见。
樊振东咧嘴笑了笑,那个熟悉的、满脸是牙的笑容又回来了。他走回座位坐到陆成江旁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江仔,你也唱一个。”
“不唱。”
“就唱一首。一首就行。”
“不。”
“那你给我说说,你最喜欢哪首歌?”
陆成江沉默了几秒,看着篝火。“《追梦赤子心》。”
樊振东愣了一下。那首歌他知道——GALA乐队的,里面有句歌词是“向前跑,迎着冷眼和嘲笑”。
他忽然想起陆成江升一队之后那段艰难的适应期,想起他在训练日记上写的那句话——“降下来就再打上去”。这个人从来不诉苦,但他的每一次选择都在说:我不会停。
“那我给你放。”樊振东掏出手机,点了播放。歌声在丹东的冬夜里响起来,吉他前奏混着篝火的噼啪声,飘向头顶那片清澈得不可思议的星空。
唱到副歌的时候,樊振东忍不住跟着哼了起来。陆成江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跟着默念歌词。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樊振东偷偷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平时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水面以下,但此刻在篝火和音乐的包裹里,那个冰山一样的外壳好像融化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回宿舍的路上,两个人在营区的水泥路上慢慢走着。头顶的星星多得吓人——城市里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银河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贯天际。冷风依旧刺骨,但篝火留下的暖意还在身上。
“还有不到一年了。”樊振东忽然说。
“什么?”
“里约奥运会。2016年8月。”
陆成江点了点头。奥运会的影子已经在远处显现了。
苏州世乒赛的硝烟刚刚散去,所有人的目光就开始转向里约。刘国梁在苏州回来之后的第一次全队会议上就说了——里约奥运会的选拔,看的不只是一场比赛,而是整个周期的表现。亚运会、世锦赛、世界杯、队内大循环、国际公开赛、体能测试、心理评估——每一项都在考核范围之内。
“你说咱俩能一起去吗?”樊振东问。
“不知道。”陆成江的回答一如既往地诚实,“男单两个名额,男团三个名额。男单的话,马龙和继科哥的排名和成绩都在前面。男团的话,除了他们俩,还有许昕。竞争很激烈。”
“我知道很激烈。”樊振东把脚下的一个小石子踢出去,石子在冰面上滑了很远,“但我不想只是去当替补。我想上场打。”
“……那就练到不得不让你上。”
樊振东转头看陆成江。这个人的侧脸在星光下线条分明,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他说的话从来不好听——不是“你一定能去”,而是“练到不得不让你上”。这种实打实的、不给任何人情面的表达方式,是陆成江独有的温柔。
“江仔。”
“嗯。”
“你说得对。练到不得不让咱俩上。”
陆成江嘴角动了一下。他说的是“不得不让你上”,樊振东自动加上了“咱俩”。这个人永远会把“我”变成“我们”。
从小到大,赢了球是“我们一起赢的”,输了球是“我没打好”。陆成江有时候想纠正他——输了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是两个人的——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不擅长纠正这种涉及到感情的问题。他只知道,如果樊振东要练到不得不让上场,那他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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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