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辽宁丹东。
一辆载着国家乒乓球队的大巴在省道上行驶,车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和光秃秃的白桦林。鸭绿江在远处泛着铅灰色的光,江面上漂着碎冰。
樊振东缩在座位上,把羽绒服领子拉到最高,围巾裹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车里的暖气不太足——营区通知过,这几天管道检修,暖气停了好几天了。
“江仔,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看这种风景?”他转头问旁边的陆成江。
陆成江正在看一本翻旧了的战术笔记,封面磨出了毛边。他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差不多。鞍山比丹东还冷一点。”
“你小时候冬天怎么过的?”
“该咋过咋过。训练,写作业,训练。”
“……你就没有在雪地里打过雪仗什么的?”
“打过。不感兴趣。”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乒乓球。”陆成江说完这两个字,又补了一句,“和吃。”
樊振东笑了。这十年陆成江的厨艺有一大半是被他的饭量逼出来的——从煮面到煲仔饭,从红豆沙到姜撞奶,从清蒸鱼到煎鸡胸肉,樊振东的胃推动了陆成江的厨艺进化史。
大巴拐进营区大门,停在一排灰色营房前面。车门打开,冷风呼地灌进来,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陆成江站起来的时候右膝咔嗒响了一声——天冷,老伤更容易僵。
“膝盖不舒服?”
“还好。”
“你每次说‘还好’的时候,意思就是不太好。”
“……你什么时候学会解读我的语言了。”
“认识你十年,不会也得会了。”樊振东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会儿到宿舍我帮你热敷。”
营区宿舍八人一间,上下铺铁架床。暖气片是凉的——管道检修还得等两天才能恢复供暖。
被子是军绿色的,叠成豆腐块放在床头,墙上贴着军训作息表,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每一分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樊振东把行李扔在下铺,伸手摸了摸暖气片。“凉的。”
“管道检修。”陆成江在上铺铺床单,动作麻利地把四个角掖进去,“通知上说要停到后天。”
“……你连通知都看了。”
“顺便。”
樊振东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像一颗圆滚滚的汤圆。他看着陆成江在上铺忙活——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被子重新叠了一遍,枕头摆正中间,洗漱用品在床头柜上按使用频率排列。十二年了,这个人一点都没变。
“江仔,你说咱俩要是没打乒乓球,现在会在干嘛?”
陆成江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想了想。“可能在读书。或者上班。会计之类的——我妈说我适合做需要耐心和精确度的工作。比如会计,或者修表。”
樊振东想象了一下陆成江戴着老花镜修表的画面,笑出了声。“那你要是修表师傅,我就是开甜品店的。你来吃双皮奶,我给你免单。”
“那你亏了。”
“亏什么亏,你修表肯定特别赚钱,到时候请我吃饭就扯平了。”
“你想得挺远。”
“那是。我已经把好几个平行宇宙的剧本都想好了。不管哪个宇宙,咱俩都认识。”樊振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开玩笑,但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因为这不是玩笑。他是认真的。
陆成江显然也听出来了。他看了樊振东一眼,然后转过身去整理行李袋,背对着他说了句:“行了。平行宇宙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过好这个宇宙。”
丹东军训的强度比之前任何一次军训都大。营区教官是从边防部队抽调来的,作风硬朗,口令短促有力。站军姿的时候风把雪粒打在脸上也不能眨眼,队列训练一个动作不整齐就反复练,直到所有人都同步为止。
樊振东最怕的项目是十公里越野。丹东的冬天,十公里越野是拉到营区外面的山路上跑,路面有积雪和冰,踩上去滑溜溜的,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呼出的白气在眉毛和睫毛上结成霜。跑到第六公里的时候他开始掉队,冷空气灌进肺里像针扎一样,脚步越来越沉重。
跑到第七公里,樊振东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融化的霜。陆成江一直跑在他旁边,这时候停下来,往回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
“还有三公里。”
“我……跑不动了……”
“跑得动。”
“真的……跑不动了……”
陆成江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在仁川亚运会男单决赛打了七局,在苏州世锦赛一天打了十四局。那些你都扛过来了。三公里,你跑得动。”
风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陆成江的睫毛上也结了霜,但他那双眼睛依然清亮——那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眼神,跟七岁那年第一次站在乒乓球台对面时一模一样。
“把手给我。”
樊振东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陆成江的手冷得像冰块,但握力很大,拽他起来的动作干脆利落。“最后三公里,我陪你跑。慢一点没关系,不停就行。”
最后三公里,樊振东跑得很慢,但没有停。陆成江一直在旁边保持同样的速度陪着,没有催他,没有再说“坚持住”。
到终点的时候教官看了看秒表说了句“合格”,樊振东一下子瘫坐在雪地上,仰面躺成一个“大”字。
“别躺着。起来走两步,不然腿会抽筋。”
“……走不动。”
“走不动也得走。”
樊振东伸出手,在空气里抓了一下。陆成江握住他的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的手都冻得通红,掌心相贴的时候也感觉不到多少温度,但那种熟悉的、粗糙的、沾满了老茧的触感让樊振东觉得安心。
十一年了,这双手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永远会伸过来。
那天晚上,樊振东趴在宿舍床上发了一条微博:“为什么跑十公里不能像我吃鸡蛋灌饼一样简单。”配图是窗外丹东漆黑的夜空和一片被风刮到窗玻璃上的枯叶。
评论来得很快。许昕转发:“因为你吃鸡蛋灌饼的速度是十公里配速的十倍。”张继科评论:“鸡蛋灌饼:我招你惹你了?”马龙在底下回:“合理表达,注意影响。”周雨发了一串笑出眼泪的表情。陆成江照例没有评论,但点了个赞。
体能测试那天来了几个记者。引体向上的单杠立在操场东头,铁杠子在寒风里冰凉冰凉的。教官站在旁边,手里的记录板被风吹得翻了好几页——“引体向上,七个及格!”
许昕拉了八个,下来揉着肩膀说杠子太冷了手冻麻了。张继科十四个,又快又标准。马龙十三个,每一个都极其标准——下巴过杠,手臂完全伸直再拉下一个。陆成江十五个,全程面不改色。
轮到樊振东,他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跳起来抓住单杠。前三个还挺顺,第四个开始手臂发酸,第五个的时候手臂开始抖——不是肌肉疲劳的抖,是冷空气让肌肉收缩、发力不均匀的抖。他挂在单杠上使劲想再拉一个,但第六个怎么也拉不上去,身体晃了两下掉下来了。
“五个。”教官面无表情。
旁边的记者镜头对准了他。樊振东站在单杠底下喘气,脸涨得通红。陆成江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一瓶拧开盖子的温水,等樊振东喘匀了气才走过去把水瓶递给他。
樊振东灌了半瓶水,看到记者镜头还对着自己,咧了咧嘴露出招牌式笑容——牙齿很白,眼睛眯成两条缝。“七个及格,我只能做五个。还差两个。”记者问那你打算怎么办,他说“练呗”。记者又问练到什么程度,他想了想说:“练到能拉八个。超过及格线。”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天晚上食堂开饭时,好几个队友都在议论这事。许昕说小胖你行啊,笑呵呵地就把“不及格”给认了。樊振东说本来就是事实,拉不上去就是拉不上去,认了再练就行了。陆成江坐在对面吃饭,筷子在碗里停顿了零点几秒。
他太了解樊振东了——这个人从来不在记者面前装,好了就是好了,不行就是不行。但“不行”对他来说不是终点,是起点。他不怕被人看到自己不行,因为他知道自己早晚会行。
接下来的两周,每天晚上自由活动时间,樊振东都在操场上练引体向上。
丹东的冬夜冷得刺骨,单杠的铁管子冻得手一碰上去就疼,呼出的白气在杠子上结成一层薄冰,每次抓杠之前都要先用手掌把冰捂化。
陆成江穿着军大衣,抱着胳膊靠在旁边的双杠上看着他,偶尔说一句“腰收紧”或者“肩膀放松”,声音不大,刚好能被听见。
练到第四天能拉六个了。樊振东从单杠上跳下来,冲陆成江比了个六的手势,笑得跟拿了冠军似的。陆成江点了点头说了句“还差一个”。
“你就不能夸夸我!”
“差一个夸什么。”
“……行,明天我拉到七个,你必须夸我。”
“拉到再说。”
练到第七天,第七个终于拉上去了。樊振东的下巴颤颤巍巍过了杠,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他跳下来举着双手在操场上跑了一圈,呼出的白气拖了长长一条,跑回来差点在冰上滑倒。
“七个!你看见没!七个!”
“嗯。看见了。”陆成江把毛巾递给他。
“夸我!”
“……可以。”
“‘可以’是什么夸奖!这算哪门子夸奖!”
“在我这里,‘可以’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樊振东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十二年了,他当然知道这人嘴里的“可以”意味着什么——“可以”就是“做得很好”,“还行”就是“相当不错”,而“不错”基本上等于“我为你骄傲”。
“那明天开始加到八个。”陆成江补了一句。
“……你是魔鬼。”
“你是国家队员。标准应该比别人高。”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樊振东从那句话里听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不是“你应该更努力”的苛责,而是“你做得到”的笃定。
这个人从来不说豪言壮语,但他会用行动告诉你:我相信你能做到。所以我在这里陪你,零下十几度,一站就是一个小时。
练到第十天,第八个拉上去了。樊振东从单杠上跳下来,这次没跑圈,直接走到陆成江面前伸出拳头。陆成江用拳头跟他碰了一下。两个人的指节在寒风中冻得通红,但碰在一起的那一刻,好像也不那么冷了。
军训结束那天汇报表演,刘国梁站在队列前面讲话。他穿了一件黑色大衣,领子竖起来,风把他头发吹得有点乱,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背。
“军训的目的不是为了把你们练成特种兵——虽然我看你们有些人引体向上连及格线都够不着,离特种兵还差得远。军训的目的是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纪律,什么叫集体,什么叫在你想放弃的时候再撑一把。这些,比你们在训练馆里学到的任何技术都重要。”
他顿了一下,扫视了一圈队列,目光在樊振东脸上停了一秒。
“技术可以练,体能可以练,但意志力这种东西——不是练出来的。是在零下十几度的夜里,别人都休息了,你自己跑到操场上加练的时候,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刘国梁没有点名,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许昕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樊振东,樊振东假装没感觉到,目不斜视地盯着前面。
“丹东很冷。但比赛场上,比丹东更冷的时刻多的是——关键分落后的时候,被对手追分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你要输的时候。那个时候没有人能帮你,你得靠自己。靠你在丹东的冬夜里学会的东西——撑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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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丹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