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苏州

2015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刚进四月,北京街头的玉兰花就开了,白的紫的缀满枝头,风一吹花瓣扑簌簌往下掉。

世乒赛集训已进入最后冲刺阶段,训练馆里的气氛比平时更加凝重。

刘国梁几乎天天泡在馆里,从早盯到晚。王皓的训练计划写得比任何时候都详细,战术板上的箭头和圆圈画完了擦,擦完了又画。

樊振东的状态在三月下旬达到了一个高峰。队内大循环他打出十六胜一负,赢了马龙、张继科、许昕,几乎把所有主力赢了一遍。

刘国梁在总结会上用了四个字:“锋芒毕露。”散会后他把樊振东单独留下,说了几句——“锋芒太利容易崩口。你现在是所有人研究的靶子,要学会在锋芒上裹一层布。”樊振东点头。

走出办公室时王皓在走廊里等他,只说了句“刘指导的话你好好琢磨”,便转身走了。

陆成江的状态经历了起伏。三月初他的反手位防守出现波动,体能教练检查发现右膝有轻微积液——不是大伤,但需要调整。教练组给他减了训练量,让他多做康复。

那段时间陆成江的心情不太好,不是写在脸上——他的脸一如既往地平静——而是训练日记上的字数变少了,饭量变小了,晚上翻身频率变高了。

樊振东全都注意到了。他没有问“你怎么了”,只是每天晚上睡前把热敷袋准备好放在床头,说一句“膝盖别忘了热敷”。陆成江第一次看到床头热敷袋时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樊振东——他正趴在床上对着手机戳来戳去,嘴里嘟囔着“这关怎么过不去”。

但陆成江知道,樊振东从来不玩游戏,那款消消乐是专门下载来装样子的,半年了才打到第十五关。他把热敷袋绑在右膝上,热力透过皮肤渗进关节。暗夜里听着下铺均匀的呼吸声,膝盖上的热度持续了很久。

四月下旬,全队开赴苏州。世乒赛场馆是苏州国际博览中心,远远看去像一艘停在金鸡湖畔的白色巨轮。苏州的四月比北京湿润得多,空气里带着水乡特有的温润气息。

樊振东报了三项:男单、男双、混双。男双搭档陆成江,混双搭档陈梦。陆成江报了两项:男双和混双,混双搭档刘诗雯。

赛前抽签结果出来,樊振东看了一眼男单签表,倒吸一口凉气——下半区汇集了张继科和许昕,不管遇到谁都是硬仗。马龙在上半区,如果他能杀出下半区,决赛很可能又是“樊马对决”。

“你这是什么运气。”陆成江难得皱了下眉。“挺好的,早打晚打都是打。”樊振东嘴上轻松,但握签表的手指不自觉用力,纸张边缘被捏出折痕。陆成江伸手把签表从他手里抽出来,展平,折好,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替他卸掉一层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男单前三轮樊振东一路4比0横扫。第四轮对阵德国选手,对方正手力量大、弧线低,给他制造了一些麻烦,但他及时调整,4比1拿下。

四分之一决赛对阵许昕。许昕状态火热,正手侧身暴冲几乎无解,第一局就以11比5给了樊振东一个下马威。局间休息时,樊振东目光往观众席上飘——陆成江刚打完自己的比赛,正坐在看台上。两人目光交汇,陆成江的手在膝盖上做了一个往下压的动作。稳住。

第二局樊振东调整了接发球站位,往后退了小半步。这个微调非常有效——许昕的发球旋转多变,退半步后他能更清楚看清旋转方向。11比8扳回。第三局许昕再度发力,11比6再胜。第四局樊振东11比8拿下。

第五局是转折点。9比9时,许昕侧身正手暴冲,樊振东退台反手挡了一板,球高高飘起。许昕等在正手位准备补板,樊振东预判方向提前移动到正手位,正手反拉回去,球落在许昕反手位空档。10比9。下一球他接发球直接拧拉大角,许昕扑救不及。11比9。3比2领先。第六局他没有再给机会,反手拧拉持续压在许昕反手位,11比6拿下。4比2,挺进四强。

半决赛对张继科。张继科在四分之一决赛中霸王拧重现江湖,状态回升明显。

赛前更衣室里,张继科说了句:“小胖,今天别指望我让着你。”“继科哥你什么时候让过我。”樊振东笑着系鞋带。“也是。”张继科拍拍他脑袋,“好好打。”

半决赛打了七局,前六局各胜三局,每局分差都在三分以内。第七局8比8,张继科发出逆旋转球,樊振东拧拉出台。9比8。下一球樊振东发正手短球,张继科上步拧拉——球带着极强旋转飞向反手位。樊振东不退台,反手快撕直线,球像一支箭穿过球台。9比9。然后他连得两分——正手暴冲斜线,反手拧拉直线。11比9。赢了。

樊振东蹲在地上,双手捂脸,肩膀微微颤抖。张继科把他拉起来,用力抱了一下。“打得不错。决赛好好打,别辜负我这场的输。”“谢谢继科哥。”“记住——拧拉发力不在胳膊,在手指。你最后两个球,手指发力已经很好了。”

张继科拍拍他后背,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语气像是随口一提但眼神认真:“决赛对马龙,别有包袱。你现在配得上了。”

男单决赛,樊振东对马龙。场馆里一万两千个座位全部坐满,五星红旗在各个角落飘扬。赛前更衣室里,樊振东系鞋带系了三次才系好——手指在轻微地抖。

不是紧张,是那种即将爆发的力量在身体里涌动。他抬头看对面的马龙,马龙正在做拉伸,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

“小胖。”马龙忽然开口。“嗯龙哥。”“紧张吗?”“有一点。”“正常。”马龙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我也是。”樊振东愣了一下——世界排名第一的马龙,也会紧张。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点。

“龙哥,今天我不会输。”马龙嘴角动了一下。“那就试试。”

决赛打了七局。第一局马龙11比8拿下。第二局樊振东11比7扳回,反手拧拉连续穿透马龙正手位。第三局马龙11比5再胜。第四局樊振东在8比10落后时连救两个局点,13比11逆转——这一局的最后两分展现出了此前罕见的韧性。第五局马龙11比9拿下。第六局樊振东11比4大胜,体能优势开始显现。

第七局6比6时马龙叫了暂停。王皓在场边俯下身,没有说战术,只是把矿泉水瓶往樊振东手里一塞,看着他的眼睛说了句:“你练了二十万板反手,就是为了这几分。”樊振东点头,把水瓶递回去,重新走上场。

暂停回来马龙连得两分,8比6。樊振东追到8比8。马龙发球,樊振东拧拉被反拉回来,落在正手位大角。8比9。下一球马龙摆短,樊振东上步正手挑打——球飞出界外。8比10。赛点。马龙发球。樊振东接发球正手抢拉,马龙挡回来,他反手发力,马龙正手反拉,球落正手位大角。他飞奔过去勉强够到球——回球下网。8比11。比赛结束。

全场沸腾。马龙双膝跪地,双手高举。樊振东站在原地,球拍掉在台子上滚到地上。

他看着马龙庆祝的背影——离他只有几米远,但就是够不到。他弯腰捡起球拍,走过去握手。马龙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近,在他耳边说:“下次是你的。”樊振东点头,没说话。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颁奖典礼上,国歌响起。樊振东站在亚军位置,看着马龙胸前的金牌。银牌挂在胸前,凉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用手握住——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观众席上,陆成江站在通道口,把右手轻轻握拳贴在左胸口——那个位置,是队服上国旗的位置,也是心跳的位置。樊振东的目光扫过观众席时看到了他,也看到了那个动作。握着银牌的手指松了一点,然后又握紧。不是不甘,是记住了。

男双决赛在同一天晚上。樊振东和陆成江对阵马龙和许昕。赛前休息时间不到两小时,樊振东躺在按摩床上让队医放松肌肉,陆成江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地陪着。

“江仔。”樊振东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嗯。”“我腿好酸。”“我知道。”“但是双打我一定能打。”“我知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因为我认识你十年了。”陆成江站起来,把一条干净毛巾盖在樊振东脸上,“休息四十分钟。到时候我叫你。”

樊振东在毛巾底下安静了几分钟,然后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了一下。陆成江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樊振东握了一下他的手腕——拇指在他腕侧轻轻按了按,然后松开。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什么都没说。但陆成江懂。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你在吗。在。好的。

男双决赛开打。第一局马龙许昕11比8拿下。第二局9比9时陆成江接发球直接侧身正手抢拉,打穿马龙正手位。10比9。下一球陆成江发球,樊振东正手暴冲得分。11比9扳回。

第三局马龙许昕11比7再胜。第四局樊陆二人在6比8落后时连得五分,11比8逆转。第五局马龙许昕11比6大胜。第六局樊陆10比7拿到三个局点,被连追两个后11比9险胜。3比3。

第七局决胜局。双方体力都已接近极限。樊振东的腿明显不太听使唤了,移动慢半拍,但咬着牙坚持。陆成江开始主动承担更多跑动。8比8时,陆成江右膝突然疼了一下——旧伤复发的那种刺痛,像针从膝盖骨下面穿过去。步伐顿了一瞬,马龙的球从他反手位穿过。8比9。

他咬住嘴唇站回位置,没让任何人看出异常。下一球樊振东发球,许昕接发球拧拉出台。9比9。然后是10比10,11比11,12比12。刘国梁站在场边,战术板被捏得变了形。王皓双手抱胸,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最终马龙许昕在关键分上连得两分,14比12锁定胜局。4比3。最后一球落地时,樊振东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汗从额头滴到台面上。陆成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人沉默了几秒,同时直起身走到网前握手。马龙握着陆成江的手,目光在他右膝上停了一瞬,握手的力度比平时重了一点。陆成江微微点头——兄弟之间,这一下握手就什么都说了。

颁奖时两人并肩站在亚军位置。银牌挂在脖子上,比上午那枚更重。回到更衣室,两人坐着谁都没说话。时钟滴答滴答地走。过了很久,陆成江先开口:“……对不起。”声音很轻。

樊振东抬起头。“你说什么?”“最后那两分。我膝盖疼了一下,慢了。”樊振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的膝盖。

“现在还疼吗?”“好多了。”“那就行。”樊振东在他旁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你跟我对不起什么。那两分就算你跑到位了,龙哥和昕哥也不一定打不赢。你膝盖疼怎么不告诉我?最后那几球你一直在帮我补位,是不是更疼了?”“还好。”“什么叫还好。你的膝盖不是膝盖?你自己不心疼我替你心疼。”

陆成江偏过头看他。樊振东的表情不是客套的关心,是真心实意在生气——气他不告诉自己,气他在场上硬撑,气他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那种生气里面包裹着的,是比生气更深的东西。

“知道了。”陆成江说。“知道什么了?”“下次告诉你。”“这还差不多。”樊振东把毛巾扔椅子上,站起来活动腿,“走,回去。我得冰敷一下。”“你膝盖也疼?”“废话,今天打了十四局球,不疼才怪。但我比你轻,就是累的。”

他把陆成江拉起来,一只手拽着他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走吧,难兄难弟,互相搀着走。”

两个人一瘸一拐走出更衣室。迎面碰上丁宁,她笑着说:“你俩这是打了球还是打了一架?”“打了一架,跟龙哥昕哥打的,打输了。”樊振东咧嘴一笑。

“输了还这么高兴?”“输了就输呗,下次赢回来。”

快到电梯口时,陆成江忽然说:“肥仔。”“嗯。”“下次。男双冠军。我们说好的。”樊振东转头看他。陆成江的侧脸在走廊灯光下线条干净,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嘴唇因体力透支有些发白。但他的眼睛很亮——那双平时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眼睛,此刻亮得像里面有一簇火。

“说好的。”樊振东把架着他胳膊的手收紧了些,“不只是男双。单打也是。世界杯,世乒赛,奥运会,咱俩都要拿。”陆成江点头。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马龙和许昕。四人面面相觑一秒,同时笑了。

马龙伸手把樊振东拉进电梯,许昕把陆成江扶进来。“你俩还行不行了?”许昕看着两个一瘸一拐的人。“还行,还能打。”樊振东靠在电梯墙上。

“回去好好休息。”马龙说,“特别是你小胖,今天打了十四局,冰敷、拉伸,别偷懒。”“知道了龙哥。”“还有你,”马龙转向陆成江,“膝盖呢?”“还好。”“别逞强。回去让队医看看,别把小伤拖成大伤。”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比对樊振东说话时更轻、更慢。陆成江轻轻“嗯”了一声。马龙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侧过身,不动声色地站在了陆成江和电梯扶手之间——那个位置刚好能让陆成江把重心靠在扶手上,不被人注意地减轻右膝负重。陆成江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把手肘搭在扶手上,右膝微微悬空。

电梯到一楼,夜色中的苏州安静而湿润,金鸡湖上倒映着城市灯火。马龙和许昕走在前面,讨论起食堂夜宵还剩什么。樊振东和陆成江跟在后面,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近,几乎叠在一起。

苏州世乒赛最终成绩单:樊振东男单亚军、男双亚军、混双四强;陆成江男双亚军、混双四强。两个人都没拿到金牌,但银牌成色不低——男单和男双都打到了决胜局,离金牌只有最后两分。

回北京的火车上,樊振东靠着车窗睡着了,脑袋歪在陆成江肩膀上。陆成江没有动,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江南田野,左手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樊振东身上滑下来的外套,把领口掖到他下巴的位置。

回去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次这两分不会再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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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乒]双星(Binary Star)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