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欢乐谷

陆成江坐在场边的长凳上擦拍子,胶皮上的灰尘被一点一点擦干净,动作不紧不慢。他刚练完三筐多球,左手腕有点酸,正想着下午回宿舍把热敷袋找出来。

程靖淇这时候推门进来。

“成江!”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手里攥着几张花花绿绿的票,脸上的兴奋劲儿跟刚赢了队内大循环似的,“明天母亲节,我们组了个局——欢乐谷,票都买好了,六个人,有你一个。”

陆成江继续擦拍子,头也没抬。“不去。”

为什么不去?明天休息日,又没有训练。”

“累。”

“累什么累,你这周的训练量又不大。我跟你说,你看咱们天天训练、比赛、复盘,活得跟机器人似的,偶尔也得出去玩一天,做回正常人。”程靖淇把票往他面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那种特有的、让人很难拒绝的热情。

“你们去吧。我在宿舍休息。”陆成江把球拍放进拍套里,拉链拉好,站起来准备走。

程靖淇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恳求:“票都买了,你不去这张票就浪费了。欢乐谷的门票不便宜,我好不容易凑齐了六个人的。”

“你找别人。”

“找了。朱霖峰、郑培峰、赖佳新都去。就差你了。还有小胖——小胖也去。”

陆成江的动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程靖淇捕捉到了,立刻趁热打铁:“小胖说了,你要是不去,他就在宿舍抱着你大腿不走。你知道他的,这种事他做得出来。”

陆成江把拍套放在长凳上。他当然知道樊振东做得出来。上次他感冒不想去食堂,樊振东直接把饭打回来放在他桌上,然后坐在旁边盯着他吃。他说吃不下,樊振东说那我陪你坐,你不吃我就不走。他吃了,樊振东才满意地站起来把空饭盒收走,临走前说了句“你看你明明吃得下”。

“……他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他说‘江仔肯定不想去,我去拉他’。”程靖淇模仿樊振东的语气,学得不太像,但那股子笃定的劲儿确实是小胖本人。

正说着,樊振东从更衣室里走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搭着一条白毛巾。他看到程靖淇拽着陆成江的袖子,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走过来站在陆成江面前。

“江仔,去呗。你都多久没出去玩了。上次放假你在宿舍待了三天,除了买菜就是躺着。你需要出去透透气。”

“我透气了。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透了。”

“那不算透气,那是做饭任务。”樊振东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你想想,过山车,激流勇进,碰碰车——你上次玩这些是什么时候?”

陆成江想了想。大概是来广州之前,在鞍山的一个小公园里,有个很矮的旋转木马。那时候他大概五岁,坐上去之后没什么表情,他妈在下面笑着招手。后来就再也没有了。后来就是乒乓球。他的童年里没有游乐园,只有球台和发球机。

“你看,你连想都想不起来。”樊振东的语气软了一点,“就当给自己放一天假。程靖淇票都买了,你不去他对不起他的钱包。”

“……你想去?”

“想啊。我好久没坐过山车了。而且他们说激流勇进可以互相泼水,我第一个泼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弧线。陆成江看着那个表情,心里最后一点不想出门的念头也被碾碎了。

“……行。”

樊振东立刻转头对程靖淇说:“搞定了。票呢?”

程靖淇赶紧把票塞到陆成江手里,动作快得像怕他反悔似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六个人在训练局门口集合。程靖淇订了一辆七座车,他自己坐副驾驶,朱霖峰、郑培峰、赖佳新挤在后排,陆成江和樊振东坐中间那排。出发前程靖淇从后备箱里掏出一叠白色短袖,一人发了一件。“小分队队服,我专门找人印的。”

樊振东抖开一看——白色底,胸前印着五个卡通小人,旁边写着“欢乐谷小分队”几个字,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美术课的作品。五个卡通小人画得潦草到了某种艺术境界:一个圆脸的、一个瘦高的、一个戴眼镜的、一个卷毛的、一个看起来不知道是谁的。

“这谁设计的?”

“我。”程靖淇挺了挺胸。

“看得出来。”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你自己体会。”樊振东说完自己先笑了,把T恤抖开往身上套。

陆成江接过他的那件,低头看了看。卡通小人画得确实不太像,但那种粗糙感反而显得可爱。他把外套脱了,套上白T恤。樊振东也穿好了,两个人并肩坐着,白T恤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车开动之后,程靖淇从副驾驶转过身来,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后排的所有人。“朋友们,今天是母亲节,欢乐谷小分队第一次团建活动正式启动。现在我们在去欢乐谷的车上。来,都跟镜头打个招呼。”

朱霖峰第一个凑过来,在镜头前比了个剪刀手。“今天的项目包括过山车、激流勇进、碰碰车——反正怎么刺激怎么来。”郑培峰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说他是被程靖淇硬拉来的,其实他更想去动物园看熊猫。赖佳新在后面说动物园有什么好看的,欢乐谷有过山车。

程靖淇把镜头转向中间那排。“来,胖儿,说两句。”

樊振东正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听到自己的名字转过头来,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大家好我是樊振东。今天来欢乐谷只有一个目的——坐过山车。还有激流勇进泼水。我要泼程靖淇。”

“你为什么要泼我!”程靖淇的声音从镜头后面传来。

“因为你坐第一排,受水面积最大。这是基本的物理常识。”

“你为什么老是用物理常识对付我!”

陆成江坐在樊振东旁边,脸朝着窗外,只露出一个侧脸和半截白T恤的领口。程靖淇把镜头对准他:“成江,来打个招呼。”

陆成江转过头来,看了镜头一眼。“大家好。”

然后他又转回去了。

程靖淇等了五秒,确定没有下文了,叹了口气:“行吧,至少说了三个字。比平时多了。”他把镜头转回来对准自己的脸,压低声音说,“各位观众,这位陆姓男子是我见过最难采访的人。我今天会继续努力,争取在过山车上录到他的尖叫声。”

“他不会尖叫的。”樊振东在旁边说。

“你怎么知道。”

“他不会。”

到了欢乐谷门口,程靖淇举着手机下了车,镜头扫过欢乐谷的大门和远处过山车的轨道。“到了,欢乐谷。现在请大家看这个门,是不是很大——算了你们自己看吧。”他把自拍杆装好,举高,对着六个人喊,“来,合影!”

六个人穿着同款白T恤,在检票处门口站成一排。程靖淇调整了几次角度,嘴里念着“左边一点右边一点好了好了不要动”,然后按下录制键,拍了一段视频。镜头从左扫到右——朱霖峰在笑,郑培峰在打哈欠,赖佳新在研究门票上的地图,陆成江面无表情地站着,樊振东站在他旁边,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

“欢乐谷小分队,出发!”程靖淇喊了一声,然后把手机重新举好,镜头对准前方,“现在正式进园。观众朋友们,接下来你们将看到六个国乒选手在游乐园里的真实状态。有尖叫的,有腿抖的,有面无表情坐过山车的——主要是陆成江。走。”

检完票进了大门,六个人站在入口广场上。程靖淇的镜头还在录,他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所有人,然后说:“好,现在我们面临第一个重大决策——先玩哪个?过山车还是激流勇进还是碰碰车?来,一人一票。”

“过山车。”朱霖峰举手。

“过山车。”郑培峰举手。

……

“过山车。”樊振东说。

“好,全票通过。过山车。”程靖淇把镜头对准自己,“这就是我们队伍的决策效率。比教练组开会快多了。”

这时候樊振东把背包放在广场边的长椅上,说:“等一下,我先拉个伸。”

“什么?”程靖淇的镜头转过来。

“拉伸。今天要玩一天,不拉伸容易受伤。”樊振东把脚踩在长椅的边沿上,开始压腿。动作很标准——腰背挺直,重心下沉,压腿的角度控制在标准范围内。压完左腿换右腿,然后开始活动脚踝,顺时针转完逆时针转。

程靖淇的镜头稳稳地对着他,把整套拉伸动作从头录到尾。画面里,樊振东蹲在地上压髋关节,背景是欢乐谷的大门和远处过山车的轨道,周围有游客来来往往,偶尔有人回头看这个在广场上认真拉伸的年轻人。

“观众朋友们,”程靖淇的画外音响起,语气像是在做纪录片解说,“现在是北京时间上午九点零七分。我们抵达欢乐谷之后的第一个项目不是过山车,而是——樊振东选手的拉伸训练。大家看,他的动作非常标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这就是一个优秀运动员的自我修养。来欢乐谷也要拉伸。”

朱霖峰走进镜头里,站在樊振东旁边,双手叉腰。“小胖,咱们是来欢乐谷玩的,不是来打男单决赛的。”

“一样的。”樊振东换了个姿势,开始拉伸大腿后侧肌群,“玩过山车也要调动核心力量。激流勇进的时候腰腹要用劲,不然从高处冲下来容易闪到。你们平时训练前不拉伸吗?”

“训练是训练,游乐园是游乐园。”郑培峰也走进画面里。

“在欢乐谷走路也是运动。走路走多了小腿会酸,提前拉伸可以减少乳酸堆积。”

程靖淇把镜头推近,给了樊振东一个特写。“听到没有?乳酸堆积。小胖在欢乐谷给我们上了一堂运动生理学课。”然后他把镜头转向陆成江,“成江,你对小胖在欢乐谷门口拉伸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陆成江靠在栏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看了一眼镜头。“让他拉。他每次训练前都拉十五分钟,今天才拉了五分钟,还没做完。”

程靖淇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的脸,低声说:“各位观众,刚才那段话是陆成江今天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等樊振东终于拉完最后一个动作,从长椅上站起来,程靖淇的镜头跟过去。“好了,拉伸环节结束。现在正式出发。第一个项目——过山车。”

排队的时候程靖淇一直举着手机,镜头扫过排队的人群、头顶呼啸而过的过山车、以及五个队友的背影。他把镜头对准朱霖峰和郑培峰,两个人正在激烈地讨论哪一节车厢最恐怖。朱霖峰说坐第一排最刺激,因为你能看到前面什么都没有,郑培峰说坐最后一排更刺激,因为离心力最大。程靖淇把手机凑过去:“来,对着镜头说,你们谁坐第一排谁坐最后一排?”

“我坐第一排。”朱霖峰说。

“我坐最后一排。”郑培峰说。

“好,第一排和最后一排都有人了。小胖你呢?”

樊振东站在队伍里,回过头来。“中间。中间最安全。”

“你不是不怕吗?”

“不怕跟安全是两回事。”

程靖淇把镜头转向陆成江,陆成江正仰头看着过山车从头顶呼啸而过。“成江,紧张吗?”

“不紧张。”

樊振东在旁边说了一句:“你撒谎。你每次紧张的时候手都会插在口袋里。”

程靖淇的镜头立刻往下移——陆成江的手果然插在口袋里。画面外传来樊振东的笑声,很轻很短,但被手机麦克风清楚地收了进去。程靖淇的画外音适时响起:“各位观众,这就是队友之间的默契。小胖连成江紧张时手插口袋的习惯都知道。这段素材很珍贵,我要留着。”

上车的时候程靖淇把手机交给等在出口的工作人员,拜托人家帮他们拍一段发车的画面。工作人员接过去,镜头对着六个人依次登车。程靖淇和朱霖峰抢到了第一排,郑培峰和赖佳新在最后一排,陆成江和樊振东坐在中间。

画面里,陆成江坐好后把安全杆扣好,动作不紧不慢。樊振东在旁边系安全带,偏头对他说了句什么——麦克风没收到,但从口型能看出来大概是“害怕可以抓我的手”之类的话。陆成江看了他一眼,把手从安全杆上放下来,放在两个人座位之间的空隙里。樊振东的手覆了上去。

工作人员拍的这段视频里,两只手交叠的画面只出现了不到两秒,因为镜头很快就被过山车发车的动静吸引过去了。车爬到最高点,停了一秒,然后猛地往下扎。

画面里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程靖淇叫得最大声,朱霖峰紧随其后,郑培峰和赖佳新在最后一排也喊得中气十足。中间那排,樊振东的喊声穿透了风声传过来,是那种彻底放开了的、中气十足的喊。陆成江没有叫,但画面里能看到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难得地露出了整个额头。

过山车停下来之后,程靖淇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手机,镜头对着自己的脸——头发被吹成了鸡窝,眼睛在放光。“各位观众,太爽了。我现在腿在抖,但这不是害怕,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朱霖峰你过来——”

他把镜头转向朱霖峰,朱霖峰扶着栏杆走过来,脸色比上车前白了一个色号。“小胖,你刚才叫得也太大声了吧。”

“不叫没意思。”樊振东从画面外走进来,腿也在微微打颤,但脸上全是笑,“再来一次?”

“不要。”朱霖峰和程靖淇同时说。

下一个项目是激流勇进。排队的时候程靖淇继续举着手机,录了樊振东给大家分发一次性雨衣的全过程。然后镜头跟着他们走到入口处,工作人员递过来几把塑料水枪。程靖淇把手机举高,镜头俯拍下来,把每个人都挑水枪的画面收了进去。他自己拿了一把最大的,掂了掂重量说要选个火力猛的。郑培峰双持,说自己是双枪老太公。朱霖峰也拿了一把。

樊振东拿了一把中号的蓝色水枪,握在手里试了试手感,然后单手举起来瞄了瞄远处。他的握持姿势非常标准——左手托住枪身前端,右手握把,枪托抵在肩窝的位置,眼睛通过准星看出去。

程靖淇的镜头稳稳地对着他。

“各位观众,看到没有。”程靖淇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解说一场关键的比赛,“小胖拿水枪的姿势,跟他拿球拍的姿势一样专业。握持、瞄准、肩部位置——全是标准动作。你现在给他一板反胶他也能用这个姿势接。”

朱霖峰走进画面里,看了樊振东一眼,然后直接伸手把樊振东的枪口往下按了按。“小胖,你拿的是水枪,不是真家伙。你能不能别走得像杀手一样?可爱一点行不行?咱们是来欢乐谷玩的,不是来执行任务的。”

樊振东把枪口重新抬起来,对准了朱霖峰。“水枪怎么了?武器不分大小,重要的是态度。”

“什么态度?泼水的态度?”

“对。上了船就是战场。”

朱霖峰缩了缩脖子,往程靖淇身后退了一步。程靖淇的镜头把这段互动从头到尾录了下来,画外音里能听到他在憋笑——那种闷在喉咙里的、忍得很辛苦的笑声。

陆成江站在旁边,把自己那把水枪握在手里转了转,看了一眼樊振东举枪的姿势,嘴角动了动。程靖淇的镜头扫过他,刚好捕捉到了那个极短的弧度。

“等一下,刚才陆成江是不是笑了?”程靖淇把镜头转过来对准自己的脸,“有没有观众截到图?我没拍到,太快了。”

激流勇进从最高处冲下来的时候,程靖淇一只手抓着安全杆一只手举着手机,画面剧烈晃动,水花从四面八方涌进画面里,镜头瞬间被打湿。能听到他自己在叫,然后是樊振东的声音穿过水声传过来——“我说什么来着!前面先湿!”

画面里隐约能看到樊振东的蓝色雨衣帽子被冲掉了,头发湿透,但手里的水枪还在射击。水线划过镜头前方,程靖淇喊了一句“小胖你打我干嘛”,樊振东喊回来“你坐前面不打你打谁”。

下船之后程靖淇检查了一下手机——还好防水壳扛住了。他站在出口处,把镜头对准六个浑身湿透的人,从左扫到右。朱霖峰正在拧衣服上的水,郑培峰在拧袜子,赖佳新头发贴在脸上像个水鬼。陆成江从背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樊振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程靖淇的镜头对着这个画面推了个近景。

“纸巾交接环节。注意看,成江先递给小胖,再自己拿。递完了没有看对方,说明这个流程已经内化了。”

樊振东擦完脸把湿透的纸巾团成一个球,精准地扔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程靖淇的镜头跟过去,录下了纸巾入桶的全过程,然后转回来对着樊振东。“进了。三米外。湿纸巾。各位观众,这就叫手感和准度。”

从激流勇进出口往东走就是游戏区。一整排的摊位沿着小路摆开——套圈、投篮、飞镖、钓鱼,每个摊位前都挂着花花绿绿的奖品。朱霖峰一眼就看到了最里面的射击摊位,径直走过去拿起摊上的□□。

程靖淇跟过去,把镜头架好。“现在进入游戏区。朱霖峰要挑战□□打气球。最高奖品是半人高的毛绒熊,要求连续打中二十个。我们拭目以待。”

朱霖峰端起枪,第一枪,气球应声而破。第二枪,第三枪——连续打了十五个,全部命中。旁边的游客开始围过来看,有个小孩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妈妈那个哥哥好厉害。”第十六枪偏了一点,朱霖峰停了一下,重新调整呼吸,第十七枪又打中了。

程靖淇的镜头稳稳地对着他,把每一枪都录了下来。打到第二十枪的时候,朱霖峰扣扳机,气球爆开。摊主把那只最大的毛绒熊从架子上取下来递给他,朱霖峰单手接过来夹在腋下,转身往回走,表情淡得像只是捡了个球。

“朱霖峰,你什么时候练的?”程靖淇的声音从镜头后面传来。

“没练过。天赋。”

“你就编吧。”

“真的没练过。就是手稳。打气球跟我们打球差不多——眼睛看准,手不要抖,呼吸控制好,剩下的就是扣扳机。”朱霖峰把毛绒熊塞到程靖淇怀里,“拿着,给你的。”

程靖淇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抱着熊,画面有点歪,但他没有放下手机。他把镜头转向樊振东——樊振东一直站在旁边看朱霖峰打枪,双手抱在胸前,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小胖,你刚才看朱霖峰打枪的表情很专注。你在想什么?”

樊振东转过头来对着镜头,笑了笑。“我喜欢看别人玩游戏。”

“为什么?”

“因为打得好可以鼓掌,打不好可以笑他。怎么都不亏。”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微微眯起来。程靖淇把镜头推近,给了他一个特写。“好,这段话我录下来了。以后你在队里看谁训练的时候笑人家,这就是证据。”

陆成江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看了樊振东一眼。程靖淇的镜头往左偏了偏,刚好把陆成江那个侧目的表情也收了进去——眼神很轻,停留的时间很短,但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下午他们又去了碰碰车。排队的时候程靖淇一直举着手机,录了樊振东指着那辆画着卡通猫的深蓝色碰碰车说“那个像你”的全过程。

陆成江看了一眼那辆车身上的猫——表情冷淡,眼睛半睁半闭——没有反驳。程靖淇把镜头对准那辆车,再转回来对准陆成江的脸,来回摇了三次,一句话没说,但画面本身的对比已经足够好笑。

上了碰碰车之后程靖淇把手机固定在自拍杆上,一只手开车一只手举着,画面晃得厉害但反而更有现场感。樊振东开车的风格跟他在球台上完全不一样——不打控制,不计算角度,一脚油门踩到底横冲直撞。

画面里能看到那辆蓝色卡通猫碰碰车满场飞,撞完朱霖峰撞郑培峰,最后方向盘一打撞上了陆成江的银灰色车。陆成江面无表情地撞回来,樊振东被撞得整个人往前弹了一下,然后趴在方向盘上笑。

“你撞我!”樊振东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你先撞我。”陆成江的声音,很平静。

“我要撞回来!”

蓝色碰碰车又冲过来了。程靖淇的镜头追着那辆车,画面抖得像是地震现场,但他的画外音依然稳定输出:“观众朋友们,现在你们看到的是碰碰车项目的真实战况。小胖目前保持全胜纪录——不是在赢,是在享受撞与被撞的过程。”

从碰碰车上下来之后,六个人沿着主路继续往前走。程靖淇的镜头扫过路边的指示牌,画外音念叨着“下一个项目去哪”,然后镜头忽然停住了——画面定格在一家纪念品商店的橱窗上。玻璃窗后面摆满了各种卡通玩偶,五颜六色的,从超级英雄到Hello Kitty应有尽有。

“进去逛逛。”朱霖峰推开玻璃门,挂在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店面不大,几排货架之间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货架上挤满了各种尺寸的毛绒玩具,墙上挂着印有欢乐谷logo的棒球帽和T恤,柜台旁边还有个转盘抽奖的立牌。六个人鱼贯而入,店里顿时显得更挤了。

程靖淇把手机举过头顶,镜头俯拍下来,记录下五个队友在玩偶海洋里穿梭的画面。朱霖峰拿起一只绿色的恐龙往郑培峰头上比划,郑培峰反手抄起一只粉色独角兽进行反击,赖佳新在旁边点评说你们俩加一起不超过六岁。

樊振东在靠窗的那排货架前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只熊猫公仔——圆滚滚的,黑白分明,肚子鼓得像塞了一整个竹笋。熊猫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一只稍微歪了一点,看起来不像标准玩偶那么完美,反而多了几分傻气。两只半圆形的小耳朵竖在头顶,其中一只被货架压得有点扁。

樊振东把那只熊猫拿起来,托在掌心里掂了掂。他的手掌很大,熊猫在他手里显得格外小,像一个白胖子躺在摇椅里。他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把熊猫转过来,让那张歪了一颗眼睛的脸对着自己。

“这个像我。”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玩偶店里很清晰。朱霖峰从货架另一头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熊猫,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认真地比较了两秒。“确实像。尤其是肚子。不过你眼睛没有它歪。”

“那就更好了。歪眼睛的熊猫独一无二。”樊振东把熊猫翻过来看了看标签上的价格,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就它了。”

陆成江站在他旁边,正假装在看货架上的钥匙扣。那些钥匙扣做工粗糙,镀层在灯光下泛着廉价的光泽,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但他看了很久,久到樊振东拿着那只熊猫走过他身边往收银台去,久到货架上那排钥匙扣在他眼里变成了模糊的色块。他的余光一直跟着那只熊猫——它在樊振东手里晃来晃去,圆滚滚的身体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樊振东在收银台前排队,前面有两个小孩抱着一堆周边在结账。等待的间隙他把熊猫夹在腋下,腾出手来挠了挠鼻子。熊猫的脑袋从胳膊底下探出来,歪着眼睛看着这个世界。程靖淇把镜头对准了这个画面,画外音低声说了句“小胖和他的新朋友”。

陆成江走到那排熊猫货架前。原来放那只歪眼熊猫的位置现在空着,旁边还有几只一模一样的——圆脸、肚子鼓、两只半圆耳朵竖在头顶。他拿起一只,在手里翻了翻。眼睛都是正的,纽扣缝得整整齐齐,没有一只像刚才那只那样歪了一颗眼珠。他把手里的熊猫放回货架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樊振东结了账走回来,把熊猫塞进背包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外面,像是在背包侧兜里安了个窝。他拍了拍熊猫的头,说“跟我回家”。

“走吧,去摩天轮。”程靖淇招呼大家往门口走。

五个人鱼贯而出。朱霖峰和郑培峰还在互相扔玩偶,赖佳新被夹在中间充当挡箭牌,程靖淇倒着走在最前面,镜头对着门口的方向,录下每个人出来的画面。樊振东走在他后面,背包侧兜里的熊猫脑袋随着步伐一颠一颠的。

陆成江走在最后。

他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转身,走回店里。他的动作很快——快到程靖淇没来得及把镜头转回来,快到其他五个人都没注意到队伍里少了个人。他拿起货架上那只熊猫——那只眼睛端正的、和樊振东手里那个一模一样的款式——走到收银台前付了钱。收银员问他需不需要袋子,他摇了摇头,拉开自己的背包,把熊猫塞进了最底层,压在一堆湿纸巾和空水杯下面。

他走出店门的时候,程靖淇正在拍樊振东跟熊猫的合影。樊振东把熊猫从背包侧兜里抽出来,举在自己脸旁边,比了个剪刀手。熊猫的歪眼睛和他亮晶晶的眼睛凑在一起,看起来确实有那么一点像。陆成江走过去,站在人群外围,没有人注意到他刚才是最后一个从店里出来的。

傍晚的时候他们去坐了摩天轮。六个人分三个轿厢,程靖淇和朱霖峰一个。轿厢缓缓上升的时候,程靖淇把手机架在玻璃窗前,镜头对着窗外的夕阳和脚下渐渐变小的欢乐谷。他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表情难得安静了几秒。

“现在是摩天轮时间。”他对着镜头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玩了一天,终于有个不用叫不用跑的项目了。对面那个轿厢里是小胖和成江——你看,就那个,他们在说话。”

镜头推到最大焦距,透过两层玻璃能看到对面轿厢里两个人影。樊振东坐在一侧,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色,正在说什么。陆成江坐在他对面,背对着镜头,看不到表情。画面很模糊,但那种安静的氛围隔着两层玻璃也透了过来。

程靖淇没有解说。他把镜头拉回来,对着自己的脸。“这个地方不适合配音。就这样吧。”

从摩天轮上下来之后天色已经暗了。程靖淇的手机电量告急,他从背包里掏出充电宝插上,继续录。“现在是晚上,我们准备去吃火锅。今天的最后一个项目——吃饭。”

火锅店不大,门脸也不起眼,但里面热气腾腾的。程靖淇订了个包间,六个人坐了一桌。他把手机支在桌上,镜头对着整张桌子,画面里有翻滚的红油锅底和堆成小山的菜碟。毛肚、黄喉、鹅肠、牛肉、羊肉、豆皮、藕片,摆得满满当当。

菜上齐之后,程靖淇把一盘拉面往陆成江面前一推。“成江,你来拉。”

“为什么是我。”陆成江看着那盘面,表情跟被临时通知要上去打一场他不准备打的比赛一样。

“因为你会做面条。原理是一样的,就是把它拉长然后甩。”

“那是人家练过的。”

“你也练过。你不是在宿舍做过面条吗。小胖说你做的面条可好吃了。”

樊振东正往锅里涮毛肚,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腮帮子鼓鼓的。“我说的是他做的面条好吃,没说他会拉面。”声音含混不清但立场明确。

“差不多。都是面食。动手吧。”

陆成江看了看那盘面,又看了看一桌子盯着他的人。樊振东放下筷子,用一种“我很期待”的表情看着他——跟他在打气球摊位前说“我喜欢看别人玩游戏”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陆成江拿起那团面,开始拉。面被拉长了,但粗细不均,搭在两只手上甩了一下,面在空中画了个弧线,然后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

整桌人安静了一秒。然后朱霖峰笑了出来,接着是程靖淇,然后是郑培峰和赖佳新。程靖淇的手机稳稳地录下了这一幕——陆成江面前那根不成形的面条,五个队友的笑声,以及樊振东憋着笑把嘴里的毛肚咽下去的动作。陆成江把面捡起来重新试了一次,这一次更糟,面在半空中断成了两截。

“我不拉了。”他把面放回盘子里,嘴角却往上走了一点。

“我来。”程靖淇站起来接盘,手机还架在桌上继续录。他模仿火锅店师傅的动作开始甩面,面飞出去绕在了他自己的手腕上,又甩了一次,这次飞到了朱霖峰的肩膀上。画面里朱霖峰把那根面条从肩膀上拿下来,表情无奈。“大靖你这是在拉面还是在练反手弧圈?”

“这是旋转的发力原理,你不懂。”程靖淇嘴硬。

最后是店员进来解了围,三下两下把面拉好下进锅里。服务员拉面的时候六个人都盯着看,安静得像在观摩一堂技术示范课。樊振东凑近陆成江耳边说了句什么,陆成江端着茶杯,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个画面被程靖淇的手机镜头从侧面拍了下来,画面里火锅的水蒸气模糊了两人的轮廓,但那个侧身的距离——很近,近到肩膀几乎碰着肩膀——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清楚。

火锅吃到尾声,程靖淇把手机拿起来,对着满桌狼藉的盘子和还在咕嘟冒泡的锅底拍了一圈。“欢乐谷小分队第一次团建活动到此接近尾声。总结一下今天的成果:过山车坐了,激流勇进泼了,碰碰车撞了,气球打了,火锅吃了。最后,请每位成员发表一句感言。来,从朱霖峰开始。”

他把镜头转向朱霖峰,朱霖峰嘴角还沾着辣油,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打气球真好玩。那个熊你们别跟我抢。”

郑培峰说我今天最大的收获是知道了小胖在欢乐谷也要拉伸。赖佳新说我希望下次来的时候程靖淇不要让我挤后排了,腿都伸不开。

镜头转向樊振东。樊振东靠在椅背上,吃辣吃出了一层薄汗,但眼睛依然亮晶晶的。他怀里抱着那只歪眼熊猫,熊猫的脑袋从胳膊弯里探出来,歪着一颗纽扣眼睛看着镜头,好像也在等他说感言。樊振东拍了拍熊猫的头,说:“今天很开心。下次还来。还有——程靖淇你的录像什么时候发?”

“回去就发。”

“别剪。”

“不剪。全部原片。”

樊振东满意地点了点头。程靖淇把镜头转向最后一个——陆成江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茶杯,脸被火锅的热气蒸得有点红。他看了镜头一眼。

“感言呢?”程靖淇问。

“……挺好的。”

程靖淇等了五秒,确定没有下文了。“三字感言。比早上的三个字进步了——字数一样但情感更丰富了。好,今天的录像到此结束。”

回程的车上,程靖淇坐在副驾驶,手机插着充电宝,屏幕还亮着。他翻了一遍今天录的视频——从早上在训练局门口集合开始,到火锅店里陆成江的三个字感言结束,中间有樊振东在广场上拉伸的全套动作,有过山车上交叠的两只手,有激流勇进水枪大战的全过程,有打气球时樊振东专注的侧脸,有碰碰车里满场飞的笑声,有玩偶店里樊振东举着熊猫说“这像我”的画面,还有摩天轮上两个隔着玻璃的模糊人影。

他把视频整理了一下,没有剪,只是加了个标题,然后点下了发送。

回到训练局已经快十二点了。六个人在宿舍楼门口道别,程靖淇说明天训练别迟到,然后自己先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乒乓球。朱霖峰说你还说别人,你先把自己叫醒吧。郑培峰怀里还抱着那只绿色恐龙,赖佳新说你把纪念品都带回来了你明天放哪儿,郑培峰说放床头,赖佳新说你这几天训练太累了睡前抱个玩偶也挺好。

樊振东抱着他的歪眼熊猫往宿舍走,熊猫的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歪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陆成江走在旁边,背包的拉链拉得很严实。

回到宿舍之后,陆成江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他先从里面掏出湿纸巾和空水杯放在一边,然后把手伸到背包最底层,摸到了那只毛茸茸的东西。他把熊猫公仔拿出来,拍了拍被压得有点扁的身体。

这只熊猫的眼睛是端正的,两颗黑色纽扣对称地缝在白色的绒毛上,看起来比樊振东那只“正常”不少,但少了一点歪眼睛的傻气。他看了看,用拇指轻轻拨了一下熊猫的左眼——纽扣纹丝不动,缝得很结实。他把熊猫放在床头柜上,和樊振东之前送他的那些东西放在一起——一个队内比赛的纪念球、一盒没拆封的护腕、一双新袜子。

樊振东从洗手间出来,一边走一边擦头发。他手里的毛巾遮住了半边视线,所以他没有第一眼看到床头柜上多了什么东西。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转身去拿桌上的水杯,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床头柜上坐着两只熊猫。

一只歪眼睛的——那是他的,刚被他放在自己的床头。还有一只眼睛端正的,安安静静地坐在陆成江的床头柜上,左边挨着那颗纪念球,右边靠着那盒护腕,像是本来就属于那里。两只熊猫面对面,隔着一米多的过道,在台灯的暖光里遥遥相望。

樊振东看了看那只端正的熊猫,又看了看陆成江。陆成江正在低头整理背包,把空水杯放进抽屉里,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你什么时候买的。”樊振东问。

“你付钱的时候。”

“我没看到。”

“所以才叫偷偷买。”

樊振东走过去,把那只端正的熊猫拿起来看了看——和店里的其他熊猫一样,眼睛缝得一丝不苟,纽扣亮晶晶的。他把熊猫翻过来,在标签的位置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折痕,大概是刚才被塞在背包底部压出来的。他又看了看自己床头那只歪眼睛熊猫,歪眼对端正,独一无二对标准款式。

“为什么买这只。”他问。

陆成江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只熊猫,又看了一眼樊振东。“你那只眼睛歪了。这只眼睛是正的。放一起刚好。”

樊振东把端正熊猫放回床头柜上,放到一个更显眼的位置——正中间,把那个纪念球挤到了一边。然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只熊猫一左一右,歪眼睛的在他床上,端正的在陆成江床头柜上。他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看这个画面——他的熊猫和陆成江的熊猫,一个歪眼一个端正,隔着过道面对面,谁也不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完了。

“还是像你。”他说。

“哪里像。”

“表情。你看这只——”他指着那只端正熊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看着你的时候特别认真。跟你看程靖淇的表情一模一样。”

陆成江想起了在碰碰车排队的时候,樊振东指着一辆画着高冷卡通猫的碰碰车说“那个像你”。现在他又在一只熊猫脸上找到了同款表情。这个人似乎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在任何事物身上都能找到和他有关的关联。

碰碰车上画的表情冷淡的猫,货架上眼睛端正的熊猫,过山车座位上他说“那你可以抓我的手”时的侧脸。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图像,图像的正中央不是熊猫也不是碰碰车,是陆成江自己。

他拉上背包的拉链,把包放到柜子里。

熄灯之后,樊振东躺在下铺,他的歪眼熊猫被放在枕头旁边,歪着一颗纽扣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上铺很安静,但他知道陆成江还没睡——他睡觉的时候呼吸会变得更慢更沉,此刻还不是那种节奏。

“江仔。”

“嗯。”

“今天开心吗。”

上铺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陆成江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宿舍里很清楚:“嗯。”

“下次还带你去。”

“好。”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床头柜上,那只端正眼睛的熊猫坐在纪念球和护腕之间,面朝着对面那只歪眼睛的同类。两只熊猫在黑暗中安静地对望着,和它们的主人一样,不需要说话就知道对方在那里。

后来那条微博被转发了上万次。视频很长,画质也不稳定,有些地方晃得厉害,有些地方光线太暗,但每一帧画面都带着那种不加修饰的真实感——樊振东在欢乐谷门口压腿的认真劲儿,朱霖峰扛着□□打气球时的手稳,陆成江在过山车上被风吹乱的头发,程靖淇自己被激流勇进浇成落汤鸡之后还在坚持录影的画外音。玩偶店里樊振东举起那只歪眼熊猫说“这像我”的画面被粉丝截了图,成了当天转发量最高的一帧——他的脸旁边是熊猫歪着一颗纽扣眼睛的脸,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像照镜子。

评论区最热的一条评论只有五个字:“他们好快乐。”

没有人知道那天在过山车上,两只手在安全杆下面悄悄交叠,从最高点一直握到车停下来。没有人知道那只眼睛端正的熊猫是什么时候被买走的,视频里只拍到陆成江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折返回去,镜头刚好转向了别处,等再转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人群外围,表情和平时一样淡。也没有人知道熄灯之后,上铺那个安静的人把“好”字说得有多认真。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2016年五月的那个母亲节,六个穿着同款白T恤的年轻人去了欢乐谷,坐了过山车,打了水枪,吃了火锅,笑得毫无防备。程靖淇把这一切都录了下来,原封不动地发到了网上,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最美好真实的样子。

而那两只熊猫公仔——这只歪眼的、这只端正的——此刻正面对面地待在宿舍里,在熄灯后的月光下,安静地和它们的主人一起,把这个夜晚拉得很长很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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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欢乐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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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乒]双星(Binary Star)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