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决赛。中国队对葡萄牙,前两盘二比零领先,第三盘陆成江上场单打。
葡萄牙那边上场的是一个叫热拉尔多的年轻选手,反手生胶,球路飘忽。
陆成江开局不太适应对方的旋转,第一局丢了,第二局打到十一比八才拿下,第三局又在关键分上被对手连追三分,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樊振东在场边坐不住了。他站在挡板后面,两只手攥着挡板的边缘,指节都发白了。
“你紧张什么,”张继科坐在替补席上,翘着二郎腿,“他能赢。”
“我没紧张。”
“你脸上写着呢。四个大字:我很紧张。”
第四局,陆成江在五比七落后的情况下连追六分。他的左手反手位连续三板快撕直接撕穿了对手的正手空当——左手打出来的线路角度本来就刁钻,反手快撕出去的球带着强烈的侧旋往外拐,热拉尔多根本够不到。最后一球落地的时候,十一比七,中国队三比一晋级决赛。
下场的时候陆成江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呼吸平稳,步速不变。他走到替补席旁边,拿起毛巾擦了擦汗,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樊振东站的方向。
樊振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刚才那个反手连撕太帅了,想说你在场上冷着脸追分的样子跟机器人似的——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陆成江看着他那个傻笑,嘴角往上牵了牵,低头继续擦汗。
“你就跟他说一句话会死啊。”张继科在旁边说。
陆成江没理他。
王皓站在场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没说话,只是在战术本上写了几个字。
决赛对日本,气氛完全不同。日本队那年势头正猛,水谷隼状态火热,丹羽孝希手感细腻,吉村真晴和松平健太的双打也不容小觑。
赛前一晚,王皓把四个人叫到自己房间开了个小会。他把日本队每个人的技术特点和最近的比赛录像过了一遍,战术板支在茶几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要点。他站在战术板前面,四个人坐在床上和椅子上,画面跟八一队集训时一模一样。
“都听着。”王皓敲了敲战术板,“日本队今年不好打。水谷的防守体系是世界顶级的,丹羽的手感细腻到变态,吉村和松平的双打前三板极快。
但他们是来送分的——因为我们比他们强。强在哪儿?强在我们有五个人,他们只有四个能打的。强在我们的反手体系已经成型了,他们的反手除了水谷都是漏洞。”
他说话的方式跟当运动员时一模一样——直接、利索、不拖泥带水。当了教练之后多了一个习惯,每布置完一个战术要点会扫一眼每个人的表情,确认他们都听进去了。
“小胖。你明天打三单,对阵丹羽孝希。丹羽的球感好,手感细腻,但他的正手力量不够,这是他的致命伤。你压他反手位之后变正手大角,这个战术你练了两个月了,就是为这种对手准备的。
但我跟你说清楚——丹羽这个人很贼,他知道你会压他反手,他一定会想办法侧身用正手来搏杀。你第一板压反手如果质量不够高,他会直接侧身反拉。所以你第一板上手就要发力,不能给他留任何侧身的空间。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樊振东坐直了身子,“压反手,变正手大角,第一板就发力,不给他侧身的机会。”
“对。”王皓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陆成江,“成江,你明天继续和许昕搭双打,对松平和吉村。日本这对双打的特点就是快——发球快,接发球快,衔接快。
你接发球的时候站位往后撤半步,左手反手线路本来就刁,撤半步之后角度更大,他们更不好防。还有,你跟许昕的跑位要注意——两个左手配双打,侧身的时候容易撞到一起。许昕侧身的时候你往后撤一步,给他腾空间。”
陆成江点头。许昕在旁边举手提问:“皓哥,那如果我侧身的时候他也侧身呢?”
“那你们俩就撞一起了,正好给对手送一分。”王皓面无表情,“所以你要喊。侧身之前喊一声‘侧’,他听到了就往后撤。这就是战术纪律。你们两个左手将,跑位比其他组合更需要沟通。”
许昕用胳膊肘碰了碰陆成江:“听见没,皓哥让你喊。你平时话太少了,明天多喊几句。”
“他最近好多了。”王皓替陆成江回答了,语气平淡但意有所指,“训练的时候已经能喊完整的战术口令了。明天继续保持。”陆成江没说话,但耳廓却有了淡淡的红色
王皓假装没看见,转头看向靠在床头的张继科。
“张继科。”
“到。”张继科从床头坐起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姿态松散但眼神锐利。
“你打一单对水谷,还用我说吗?”
“不用。我的霸王拧专治水谷。”张继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他在球场上的表情一模一样——自信、凌厉、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嚣张。
“我知道你的霸王拧专治水谷。但水谷也知道。”王皓走到战术板前,翻了一页,上面是一张水谷隼防守站位的示意图,画满了箭头和圈,“水谷这两年研究你的拧拉研究得很透。
他的防守站位比以前更靠后了,专门留出时间来应对你的拧拉旋转。你第一局正常打,探探他的底。如果发现他站位靠后——你就变。拧拉之前加一个假动作,让他以为你要拧斜线,然后拧直线。
水谷的防守覆盖面再大,也有死角。他的中路偏正手位是移动最慢的区域,因为他反手防御太强,正手相对弱。你的拧拉落点打到那个位置,他大概率回球质量不高。”
张继科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战术图,然后点头:“明白了。先探底,再变线,打他中路偏正手。”
“对。”王皓合上战术板,“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不管场上发生什么,保持冷静。你们四个人是一支队伍,不是五个打单打的。团体赛的精髓不是一个人的胜利,是五个人合在一起的力量。”
他的目光挨个扫过五个人,“明天打完,我要看到中国国旗在最高处升起来。有问题没有?”
“没有!”五个人异口同声。
王皓看着他们——马龙端正沉稳,张继科锋芒毕露,许昕跃跃欲试,樊振东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球,陆成江虽然没出声,但坐得笔直,肩膀微微往前倾,跟他在部队里养成的习惯一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退役的决定做得太对了——他不能再在球台上赢球了,但他可以帮这群年轻人赢。他不能在领奖台上站着了,但他可以站在场边,看着国旗升起来。
“都回去睡觉。明天六点半起床,七点早餐,八点热身。迟到一分钟,多跑一圈。”
第二天决赛,场馆里座无虚席。阿联酋的华人华侨来了不少,五星红旗在观众席上散落各处,红得耀眼。
王皓穿着教练服站在场边,双手抱在胸前,表情跟他在球台上打决赛时一模一样——冷静、专注、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第一盘双打,许昕和陆成江上场。第一局松平和吉村的快节奏给他们制造了不小的麻烦,两个人丢了第一局之后走到场边擦汗。
王皓没有多说什么,只重复了昨晚的战术:“撤半步,喊出来。”第二局开始局势逆转,陆成江的左手反手快撕落点从斜线变直线,直接打到吉村的正手空当。许昕侧身之前开始喊“侧”,陆成江应声后撤,两个人的跑位不再有丝毫犹豫。
三比一拿下双打之后,许昕使劲拍了一下陆成江的肩膀,差点把他拍了个趔趄。王皓在场边微微点了点头。
第二盘单打,张继科对水谷隼。矛与盾的碰撞,从第一分开始就火星四溅。第一局十三比十一拿下,第二局水谷加强正手进攻扳回一局。第三局张继科的手腕开始出现不适,丢了第三局,大比分一比二落后。场边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王皓叫了暂停。张继科走下场的时候甩着手腕,眉头紧锁。
“手腕怎么样?”
“还行。不影响。”
“水谷的站位跟你预料的一样,偏后。”王皓压低声音,指着战术板上的示意图,“按昨晚说的第二套方案——拧拉加假动作,变直线打他中路偏正手。前三板解决战斗,别跟他拖相持。”
“明白了。”
第四局张继科像换了一个人。他的站位往前压了半步,接发球之前加了一个手腕假动作——水谷以为他要拧斜线,重心往反手位偏了半步,结果球直奔中路偏正手。
水谷急急忙忙侧身拉回来一板,被张继科等在正手位一板暴冲直线,直接打穿。十一比五,拿下第四局。第五局决胜局比分一路咬到九比九。张继科发球,他没有犹豫,反手拧出去的球带着强烈的侧旋直奔水谷的中路偏正手——正是王皓战术图上画的那个死角。水谷侧身勉强拉回来,被张继科等在正手位一板暴冲直线,球砸在白线上。十比九,赛点。最后一球,水谷摆短冒高,张继科一步上前正手暴拍,球飞出了挡板。三比二。
张继科转过身来,对着替补席握了握拳,汗水从发梢甩出去,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王皓站在场边,难得地用力挥了一下拳头,嘴角终于浮起一个压了好几局的笑容。
第三盘单打,樊振东对阵丹羽孝希。这是他第一次在团体赛决赛中担纲单打,走进场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倍。
他看了一眼场边——马龙冲他点了点头,张继科手腕上缠着冰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比了个大拇指,许昕冲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陆成江,站在挡板后面,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加油。”
最后他看到了王皓。王皓站在场边,双手抱在胸前,表情是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看你的了”的表情——从八一队到国家队,从国内赛到世界赛,每次樊振东上场之前,王皓都是这个表情。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额外的压力,就是“看你的了”。樊振东深吸一口气,转回头面对丹羽孝希。压反手,变正手大角——皓哥说了,第一板就发力,不给他侧身的机会。他记住了。
第一局十一比七,第二局十一比五,第三局丹羽搏杀连追了几分,但樊振东在八比八之后连得三分——一个反手拧拉斜线,一个正手暴冲直线,一个发球直接得分。十一比八。三比零。
拿下赛点的那一刻,樊振东转身对着场边挥拳——不是对着观众席,是对着挡板后面站着的那群人。陆成江站在那里,脸上是那种只有他看得懂的浅淡笑意。
王皓站在陆成江旁边,点了点头,简单得像是只在确认一个早该发生的事实,然后抬起双手,轻轻鼓了两下掌。中国队三比零横扫日本,冠军到手。
颁奖仪式上,五个人并排站在领奖台上,金牌挂在胸前,在迪拜的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五星红旗在头顶升起的时候,樊振东跟着国歌小声哼唱,余光扫过身边的队友——马龙站得笔直,像一座不会倒塌的灯塔;张继科手腕上还缠着冰袋,但笑得张扬肆意;许昕勾着陆成江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陆成江被许昕勾着,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不张扬的样子,但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努力克制一个笑容。
而王皓站在场边教练席的位置,和其他教练一起仰头看着升起的国旗。他没有站在领奖台上,但他站的位置刚好能看清台上五个人的脸。
樊振东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这是他进一队之后的第一个世界冠军——虽然是团体赛,但他的名字会和其他四个人一起,被写进中国乒乓球队的历史里。而那个教他怎么打反手、怎么想落点、怎么在关键分上保持冷静的人,此刻正站在场边,仰着头,看着同一面国旗。
颁奖仪式结束后,许昕终于实现了他的承诺——拉着所有人去迪拜塔下面补那张“正经的合影”。五个人加上王皓,站在哈利法塔前面,背后是世界最高楼,头顶是中东的星空。许昕把工作人员拉过来当摄影师,调整了好几次站位。
“小胖你往中间靠,继科你别臭着脸,马龙你笑一下——对,就这样。皓哥你别站那么远,你是教练不是路人。”许昕指挥了一圈,最后按下快门。
照片里,马龙端端正正站在中间,笑容温和得体;张继科嘴角微扬,左手搭在樊振东的肩膀上;许昕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樊振东右手搭着陆成江的肩膀,整个人的重量都往他身上靠,胸前挂着的金牌在闪光灯下亮得耀眼;陆成江被他靠着,脸上是那种只有熟悉的人才能辨认出来的浅淡笑意。王皓站在樊振东旁边,一只手插在教练服口袋里,表情还是那种“我不太习惯拍照”的别扭,但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出卖了他。
“再来一张!”许昕又按了一次快门。
“你拍了多少张了。”王皓说。
“才十几张,不多不多。”
“十几张还不多?”
“皓哥,等你徒弟以后拿了大满贯,这些照片都是珍贵的史料。”许昕说得一本正经,“到时候你回头看今天这张照片,就知道——一切的起点,都是迪拜。”
王皓没有反驳。他看了一眼旁边正在跟陆成江说着什么的樊振东——十七岁的少年还没拿到他人生中第一个单打世界冠军,但团体金牌已经挂在了脖子上。
他想起自己退役那天搭在樊振东肩膀上的手,想起吴平交给自己的两份训练档案,想起深夜训练馆里的口令声,想起昨天在酒店房间里穿着白袍走T台的熊猫少年。
他笑了一下,把许昕的话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起点。
对,这就是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