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迪拜回国的时候,距离樊振东的生日只剩不到一周了。一月二十二,他的十八岁生日。
十八岁是成年的标志,但樊振东本人对这件事并不怎么上心——在他看来,生日不过就是日历上被圈出来的一个数字。
从迪拜回来之后全队放了三天短假休整,紧接着就是紧锣密鼓的冬训,谁有工夫管什么生日不生日的。
可有人帮他惦记着。
一月二十一日晚上,熄灯之后,陆成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回去,最后坐起来拿起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开始在微信上打字。
收件人马龙、张继科、许昕,还有王皓。群聊名字是下午刚建的,叫“小胖生日作战计划”。
陆成江:明天肥仔生日,你们有什么安排?
许昕秒回:哟,成江主动发消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马龙:我订了一个蛋糕,明天下午到。广式双皮奶口味的。
陆成江:好。
张继科:我准备了礼物,但说真的我不太会包装,你们谁帮我包一下。还有,他喜欢吃什么菜?我做几个。
陆成江:你会做饭?
张继科:我只会做一种——土豆焖鸡。其他的你负责。
马龙:我可以拌凉菜。拍黄瓜。
许昕:我会煮泡面。
张继科:你能不能干点正经事。
许昕:泡面也很正经!加个蛋加根肠,豪华版!
陆成江:甜品我来。红豆沙,煲仔饭,姜撞奶。长寿面也我来。厨房我提前占,你们别跟我抢。
王皓的消息这时候才跳出来,言简意赅:蛋糕你们买了,那我带酒。十八岁了,可以喝一点。
许昕:皓哥,队里不让喝酒。
王皓:我说的,让他喝一口。就一口。
马龙:你是教练你说了算。
王皓:还有,别跟小胖说我知道这事。我晚上过来,吓他一跳。
许昕发了一串哈哈哈哈,说皓哥你果然是八一队出来的,连送惊喜都要带战术。
王皓没有回复。
但陆成江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王皓退役那天搭在樊振东肩膀上的那只手,很重,像把一面旗帜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从那天到现在也过了好几个月了,王皓带着他们练反手、逼他们喊战术、在训练馆里一站就是三个小时。
他从来不说“我为你们骄傲”之类的话,但他会在樊振东十八岁生日的晚上,带着酒来敲宿舍的门。
一月二十二日,樊振东的十八岁生日。一大早起床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马龙晨跑回来之后破例没催他起床,让他多睡了十五分钟。张继科洗漱的时候破例没把洗手间的门关严实,让他先进去刷牙。许昕在走廊里遇到他的时候破例没损他,只是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了句“今天加油”然后嘿嘿笑着走了。
最不正常的是陆成江——他上午训练结束之后就不见了,午饭都没在食堂吃。
樊振东给他发微信问他去哪了,他只回了两个字:“有事。”
“什么事啊?”樊振东又发了一条。
陆成江没回。
下午训练的时候,王皓在场边站着,手里拿着战术板,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只是在训练结束的时候,他叫住了樊振东。
“小胖。”
“嗯?皓哥。”
王皓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拍了拍樊振东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今晚别练太晚。早点回宿舍。”
“……为什么?”樊振东一脸莫名其妙。今天怎么每个人都让他早点回宿舍?
“不为什么。”王皓说完就走了,战术板夹在腋下,步伐跟他在球台上打相持一样稳。走出去几步,他又回头补了一句:“生日快乐。十八岁了,是个大人了。”然后没等樊振东反应过来,拐进了教练办公室。
樊振东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他总觉得今晚有什么在等着他。
下午五点半,樊振东加练完反手拧拉的落点,拖着训练包往宿舍走。
楼道里很安静,他走到四楼,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觉得不对劲——里面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正要伸手摸开关,灯忽然亮了。
“生日快乐!!”
五个人站在房间里。马龙站在书桌旁边,手里端着一个蛋糕,蛋糕上插着十八根蜡烛,火光摇曳——旁边还有一摞餐盒,是他下午专门去外面粤菜馆打包的广式菜。
张继科靠在衣柜上,双手插兜,下巴冲他抬了抬,身后的书桌上摆着两个大号保温袋,里面是他下午专门出去买的羊肉串和烤馕。
许昕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个彩带筒,刚才就是他拧开了开关,五颜六色的彩带挂了他自己一脑袋,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大袋零食和几瓶饮料。
陆成江站在电磁炉前面,系着一条褪色的猫咪围裙,电磁炉上热气腾腾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而王皓——王皓靠在上铺的梯子旁边,手里拎着一瓶酒,嘴角挂着一个看热闹的笑。
樊振东站在门口,张着嘴,手里拎着的训练包滑到了地上,咚的一声。他没想到王皓会来。
这个人白天刚在训练馆里跟他说了“生日快乐”,一个字都没提晚上的事——藏得滴水不漏,跟他在球台上打隐蔽落点一样精准。
“皓哥?你怎么——”
“我怎么来了?”王皓把酒瓶放在桌上,“我徒弟过十八岁生日,我能不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樊振东,“愣着干嘛?你以为我说那句‘早点回宿舍’是随便说的?那叫战术安排。”
“你们合起伙来蒙我!”
“这不是蒙,是惊喜。”王皓理所当然地说,“你问问继科——真正的绝杀都是隐蔽的,对吧?”
“没错。”张继科在旁边点头,“皓哥退役了也是皓哥,这波偷袭我给满分。”
樊振东的目光从王皓身上移到马龙手里的蛋糕上,又移到陆成江逆着光的侧影上。
他什么都想到了,又什么都没想——这群人是真的把他放在了心上,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放在心上,是实打实地、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在十八岁这一天为他搭了一个他见过的最丰盛的生日宴。
“愣着干嘛,”张继科说,“吹蜡烛啊,十八根,我们五个人折腾了一下午才全部插上去的。”
“继科自己插了半小时插歪了六次,我们四个人在旁边看他较劲。”许昕毫不留情地揭穿,“皓哥说他插蜡烛的样子像在练新发球——手感完全不对。”
“许昕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张继科面不改色。
“我哪天话不多。”
马龙端着蛋糕走过来,烛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平时那种沉稳的表情染上了一层暖意。“小胖,十八岁了,成年了。来,许个愿,吹蜡烛。”
樊振东深吸一口气,用力把所有蜡烛一口气吹灭。他闭着眼睛默念了一个愿望,三秒钟,不多不少。然后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陆成江站在电磁炉前逆着光的侧影。
“许的什么愿?”许昕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樊振东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礼物环节是马龙主持的。他的主持风格和当寝室长一样稳重:“按年龄顺序来,继科。不对——按年龄顺序应该是皓哥先。皓哥,你来。”
王皓笑了一下,从梯子旁边直起身来。他没有马上拿礼物,而是先开口说了几句。
“小胖,十八岁了。从今天起,你就是个成年人。在队里,成年人的标准不是能喝酒,是能扛事。
我退役的时候跟你说过,以后你和成江就是八一队的扛旗人。
这几个月我带着你们训练,我看着你反手从短板变成杀招,看着成江从一个失误都不敢犯的小孩变成敢发力的选手。
说实话——你们俩进步的速度,比我自己拿冠军还让我高兴。”
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樊振东手里。
“十八岁快乐。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觉得挺适合你的。”
樊振东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袖扣。银色的金属底座上嵌着一块深蓝色的珐琅,上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八”字——八一队的八。
做工不算精致,显然是定做的,边缘还带着手工打磨的痕迹。
“八一的八。不管你在国家队走多远,记住你是从哪里出发的。”王皓看着他的眼睛,“也记住是谁跟你一起出发的。”
樊振东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陆成江。陆成江正站在电磁炉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勺子,锅里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但他握着勺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那是他用力控制情绪时的习惯。
“谢谢皓哥。我会记住的。”樊振东把盒子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但他觉得心里是烫的。
张继科的礼物是一副定制的黑色护腕,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金色字母“F”。“你那副旧的都起毛边了,还不舍得扔。我的手腕伤过,知道保护有多重要。你反手发力的时候手腕负荷大,戴着它能减少一点磨损。”
马龙的礼物是一本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皮质。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天道酬勤,厚积薄发。愿你未来的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落款是“室友马龙”。“训练笔记,比赛心得,退役以后开店的想法——都可以往里面写。”
许昕的礼物是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上印着一行白字:未来第一人。“我本来想印‘世界第一可爱’,后来觉得你可能不会戴出门。”
“印‘世界第一可爱’我就戴了!”樊振东把帽子扣在脑袋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面笑得合不拢的嘴。
陆成江是最后一个。他从自己衣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扁扁的纸盒,外面包着深灰色的包装纸,边角折得整整齐齐。樊振东撕开包装纸,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手绳。
编绳是墨绿色的,质地柔韧,编法很特别——每一股绳子都紧密地交织在一起,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手绳的正中间串着一颗很小的转运珠——金子打的,只有绿豆大小,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暗金色光泽。
金珠旁边还缀着一小片薄薄的玉石,翠绿色,和金珠交叠在一起,金玉相嵌,低调却精致。
“我自己编的。”陆成江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落在手绳上,没有看樊振东。他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金和玉——金是金的坚,玉是玉的润。我奶奶说以前过金加玉,辟邪保平安。”他顿了一下,声音又轻了一点,“本来是编着玩的……后来觉得挺适合你的。”
“适合?”樊振东把手绳举到灯光下。
“嗯。打球也好,平时也好,平安最重要。”
樊振东立刻把手绳套在左手手腕上,扣好。
手绳刚好贴合他的腕围,金珠和玉石并排贴在腕侧,在灯光下交相辉映。
他举起左手看了看,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好看。真的好看。江仔你什么时候学会编这个的?”
“网上学的。练了半个月,编废了一堆绳子。”
“这还不算难?”许昕凑过来仔细看了看,“这个编法我见过,叫什么——同心结?还是相思结?还镶金镶玉的,成江你这是下了血本啊。”
“不是镶,是串上去的。”陆成江纠正了一下用词,转过身去打开电磁炉下面的柜子拿碗和筷子。
他的动作刻意比平时快了半拍,但王皓还是看到了——转过身的那一瞬间,他的耳廓红得透亮。
王皓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跟他在场边看两个徒弟打出好球时一模一样。
吃的摆了一桌。马龙打包回来的粤菜一字排开——白切鸡、蜜汁叉烧、清蒸石斑鱼、蒜蓉菜心,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小胖是广东人,过生日得吃家乡味。”张继科买的羊肉串用锡纸包着,打开的时候孜然的香味冲出来,“生日不能光吃菜,得有过生日的烟火气。”
许昕的零食和饮料堆满了一把椅子——薯片、可乐、花生米、瓜子,管够。
但主角还是陆成江做的。煲仔饭的锅巴焦脆金黄,红豆沙熬了两个小时,陈皮和冰糖的比例恰到好处。
然后是姜撞奶——他当着樊振东的面做的,牛奶加热到刚好冒小泡,关火,晾三十秒,从高处冲进碗底的姜汁里,盖上盖子静置三分钟。
盖子掀开的瞬间,碗里的牛奶已经凝固成颤巍巍的奶白色固体,表面光滑如镜,勺子放上去,稳稳地托住了。
“十八岁的第一碗姜撞奶。”陆成江把碗推到樊振东面前,
“趁热。”
樊振东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整个人僵了一秒——姜的辛辣和牛奶的甜润在口腔里同时炸开,温度刚好,口感刚好。他咽下去之后,抬头看着陆成江,眼睛亮
晶晶的。
“江仔,这个比我以前吃过的所有姜撞奶都好吃。”
“你上次也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更好吃。”
最后一道是长寿面。陆成江单独给樊振东煮的,只用了一根面,从头到尾没有断。浇上提前熬好的鸡汤,卧了一个溏心荷包蛋,撒了一小把葱花。
“长寿面,一根面,不能咬断,要一口气吸到底。”马龙在旁边解说规则,语气跟讲战术一样认真。
樊振东拿起筷子,低头开始吸面。一根面从碗里到他嘴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白线,他仰着脖子吸了好一会儿才全部吃完。
中间差点断了一次,他用手在下面兜着,表情紧张得跟打决胜局一样。全场屏息凝神,等他成功把那根超长的面条完整地吸进嘴里之后,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许昕在旁边用手机全程录像,说要发到群里当黑历史,被樊振东追着满屋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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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生日